王绾觉得自己的血都快被冻僵了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眼睁睁的看着那两扇曾代表着大秦至高威严的殿门,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踹开。
他看着那些浑身浴血,煞气腾腾的黑甲锐士,如地狱里涌出的铁流,将这座辉煌的大殿变成了屠宰场。
他也看着,那位本应长眠于沙丘的帝王,如何一步步走上金阶,重新坐上那张只属于他的,至高无上的王座。
空气里,弥漫着血腥味,以及某些胆小的儒生失禁后留下的骚臭,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,代表着权力更迭的独特气味。
王绾的目光,下意识的瞟向了自己身侧不远处。
那里,曾是丞相李斯的位置。
如今,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滩尚未干涸的,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色血迹,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王绾的心,比这初冬的殿堂还要冷。
身为前任丞相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场如此剧烈的宫廷政变之后,最需要的是什么。
是安抚。
是休养生息。
是以怀柔之策,将那些因恐惧而躁动的人心,重新稳定下来。
陛下虽然以雷霆之势归来,但他那神鬼莫测的破城手段,必然也已让关中震动。此刻,最忌讳的,便是再起干戈,再生杀伐。
必须劝谏。
王绾深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,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,呛得他肺里生疼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惊吓而有些散乱的朝服,颤颤巍巍的准备出列。
他已经想好了说辞。
他要用最恳切的言辞,引经据典,告诉陛下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。要告诉他,刑罚过甚,则民心不附。
无论如何,他都要阻止这位刚刚经历死而复生,性情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暴戾的君王,将这个刚刚从一场内乱中缓过气来的帝国,拖入另一场更大的浩劫之中。
他刚刚向前迈出半步。
御座之上,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,便开了口。
那声音沙哑,平淡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来人!”
仅仅两个字。
王绾那到了嘴边的话,便被硬生生的堵了回去。
他抬起头,看到那位帝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正漠然的扫视着阶下这群抖如筛糠的文武百官。
“把寡人要的东西,拿上殿来!”
随着这声命令。
殿外,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是黑冰台的甲士。
八名身材魁梧得如同铁塔般的甲士,迈着沉稳的步伐,走入了大殿。
他们抬着两个巨大的,用厚重油布包裹着的,长条状的物事。
那东西看起来沉重无比,每一步,甲士们的脚印都像是要将这坚硬的地砖踩裂。
“咚!”
那两卷巨物,被重重放在了大殿的中央。
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,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。
王绾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是什么?
是某种新的刑具?
还是,从胡亥那群逆党的府邸中,搜出来的某些谋逆的证据?
他的脑中,闪过了无数种可能,每一种,都让他感到不寒而栗。
御座之上,嬴政缓缓站起身。
他动了。
他走下了那九级金阶。
一步,一步。
不急不缓。
可他的每一步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殿内所有人的心上。
他走到了那两个巨物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用下巴,轻轻示意了一下。
负责护送的甲士立刻上前,抓住油布的一角,猛然向后一扯。
“哗啦——”
油布滑落。
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不是刑具,也不是金银财宝。
那是两卷被卷起来的,巨大的,不知道用何种兽皮制成的图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甲士们缓缓将那两幅巨图,展开。
当第一幅图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。
王绾听到自己身后,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他的瞳孔,在一瞬间,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那是一幅舆图。
可那又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幅舆图。
图中,有着他熟悉的大秦山川,九州轮廓。
可在那熟悉的疆域之外,是无尽的,广袤的,他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的陆地与海洋。
一片片奇形怪状的大陆,被蔚蓝色的,占据了图中绝大部分面积的“海”所包裹。
在那极西之地,更远的地方,竟然还有另一片庞大得令人窒息的“新世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