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份署着弟弟蒙毅之名的密报呈上御案,不过半个时辰,宫中便传来了陛下的口谕。
陛下要亲临“王道”总指挥部,召见那名叫做韩信的徭役小吏。
同时,命他,上将军蒙恬,一同前往。
蒙恬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,玄色的披风在咸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眉头,自接到这道口谕起,便没有舒展开过。
路上,他已从蒙毅口中,得知了那韩信的底细。
淮阴人氏,曾为奔走于乡野的游侠,后因生计所迫,在军中做过最低等的执戟郎中。最广为人知的“事迹”,莫过于受过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。
鸡鸣狗盗之辈。
蒙恬的心中,只浮现出这六个字,以及随之而来的,深深的鄙夷与不解。
他想不通,以陛下的识人之明,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出身卑贱,履历不堪的竖子,产生如此大的兴趣。
难道,仅凭他懂得一些算学上的奇技淫巧,能将徭役的人数与物资算得清楚些,便能登堂入室,得天子亲召?
蒙恬感觉自己的骄傲,受到了某种冒犯。
他,蒙氏一族,世代忠良,为大秦镇守北疆数十年,马革裹尸,战功赫赫。他本人更是凭借着一场场血战,一步步坐上这上将军之位。他所信奉的,是刀与火的淬炼,是沙场上的经验,是烙印在骨子里的,属于军功贵胄的荣耀。
统筹百万之众,调度万千军资,那是属于他们这些宿将的领域。
一个只会拨弄算筹的小吏,也配?
怀揣着这份复杂的心情,蒙恬抵达了城郊那座巨大的,日夜灯火通明的指挥部。
人声鼎沸,车水马龙。
还未进入大帐,一股混杂着汗水、墨汁与滚烫茶水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。蒙恬眼前的景象,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,都为之侧目。
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营帐之内,上百名官吏和参谋行色匆匆,他们围绕着一座占据了整个营帐近半空间的巨大沙盘,或高声争论,或埋头疾书。无数的算筹被飞快地拨动,发出的“噼啪”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独特的,属于帝国的嘈杂交响。竹简堆积如山,几乎无处落脚。
这哪里是指挥部,分明是一座正在高速运转的,战争机器的心脏。
蒙恬的目光,很快便锁定了沙盘前那两道身影。
其中一人,自然是身着玄色龙袍,仅凭一个背影便能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陛下。
而另一人,则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吏员袍服,身形单薄,静静地站在那巨大的,描绘着帝国山川河流的沙盘前。他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与周围这片喧嚣、狂热的环境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。
他,想必就是韩信了。
蒙恬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亲卫,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。
“臣,蒙恬,叩见陛下。”
他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嬴政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你来得正好。”
蒙恬起身,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韩信身上。他审视着这个年轻人,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卑微或是惶恐,但他失败了。那张脸上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,他的眼睛,仿佛能穿透沙盘上的泥土,看到更深,更本质的东西。
这种眼神,让蒙恬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快。
“朕听蒙毅说,此人有鬼神莫测之能。今日,朕便要亲眼见识一下。”嬴政的声音平淡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转过身,看向蒙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蒙卿,你戎马一生,最善统筹。便由你来出题,考考这位朕新发现的,‘将才’。”
陛下言语中的“将才”二字,被刻意加重了语气,让蒙恬心中的那份轻蔑更盛。
好。
既然陛下给了他这个机会,他便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让陛下本人都看清楚,纸上谈兵与真正的沙场统帅之间,隔着一条何等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蒙恬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韩信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,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,指向沙盘上那条从咸阳一路向北蜿蜒的“王道”工程路线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蒙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王道工程,全线役夫,共计一百一十三万七千人。然关中雨季将至,最北段三百里冻土,必须在六十日内完工。否则一旦大雨倾盆,道路泥泞,所有粮草辎重都将陷入停滞,前线数十万大军的补给,便会中断。”
他抛出的,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无比棘手,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应对的极限难题。
“现在,要你说一下,如何调配这百万人力,如何计算这六十日内所需的粮草、石料、薪炭,如何规划其转运路线,才能在保证最低病损的前提下,分毫不差的,完成这个任务?”
他死死盯着韩信,等待着看到他脸上露出惊慌失措,或是强作镇定的表情。
然而,韩信的反应,再次出乎他的意料。
那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,甚至没有看蒙恬一眼。
他只是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营帐内的喧嚣,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了这个闭目沉思的,名不见经传的小吏身上。
装神弄鬼。
蒙恬的心中,冷哼一声。
仅仅十数个呼吸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