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的眼睛,猛然睁开。
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,此刻仿佛有无数星辰在飞速流转,闪烁着一种冰冷而璀璨的光芒。
他动了。
他那双看似文弱的手,在巨大的沙盘之上,如同最灵巧的舞者,行云流水般地开始调动那些代表着不同单位的各色小旗。
他的口中,也同时吐出一连串清晰、快速,不带丝毫迟疑的数字,那声音,仿佛不是来自凡人的喉咙,而是一台被启动了的,精密的计算机器。
“禀陛下,禀上将军。此事易耳。”
“一百一十三万七千名役夫,当分三部。一部五十万,主攻北段三百里冻土。一部四十万,负责中段五百里驰道的铺设与养护。余下二十三万七千人,作为总预备队,并兼顾南段石料、木料的采伐与初加工。”
“主攻北段的五十万之众,再分五部,每部十万,以六十里为一工区,分段并行。每部再分三班,昼夜不息轮替。如此,可确保每名役夫劳作一个时辰,便可歇息两个时辰,病损可降至万分之三以下。”
“六十日工期,北段五十万役夫,共需消耗粟米九十万石、食盐三万六千斤、各类菜蔬二十万担。此批物资,不可由陆路转运,当自咸阳装船,沿渭水、泾水北上,至奢延水入无定河,直抵一号大仓。全程水路,可比陆路节省转运人力七成,耗时缩减一半。”
蒙恬的呼吸,开始变得有些急促。
韩信所报出的每一个数字,都精准到让他这个宿将都感到心惊。更可怕的是,对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,就构想出一条他从未考虑过的,以水路为主的后勤补给线。
然而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韩信的手指在沙盘上飞快移动,他的语速也越来越快。
“北段三百里,需碎石一千二百万方,水泥三百六十万担。三号、五号、七号采石场,全速开采,日产碎石可达二十二万方,堪堪足用。唯独水泥,现有产量不足,缺口尚有七十万担。”
“然,”韩信话锋一转,手指指向沙盘上一处无人注意的丘陵,“据臣此前查阅郡县图籍,此地名为‘神木坡’,其土质为上佳黏土。若在此地增设一座水泥窑,以驰道沿线砍伐的木料为燃料,只需抽调预备队中三千人,二十日内,便可产出足量水泥,弥补缺口。”
蒙恬的额头,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感觉自己的大脑,有些跟不上对方那狂风暴雨般的语速和信息量。神木坡有黏土?这种连郡县主官都未必清楚的细节,他是如何知道的?
“上将军方才所虑,唯雨季与病损。”
韩信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利的意味。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直视着蒙恬。
“然此计之中,最大的凶险,并非来自天时,而是人祸。”
“所有物资汇于一号大仓,再由大仓分发至各处工区。此法看似高效,实则已将全军命脉,系于一处。若无定河上游突降暴雨,或是被小股匈奴游骑袭扰,烧毁大仓,则北线五十万大军,三日之内,便会不战自溃。”
“故,臣以为,当增设二号、三号备用大仓,分置于主河道两侧三十里外。三仓互为犄角,呈品字形,以三条辅路相连。纵使一仓有失,另两仓亦可于六个时辰内,接替其全部功用,确保大军无虞。”
“此,方为万全之策!”
当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营帐之内,鸦雀无声。
那上百名原本还在忙碌的官吏与参谋,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,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,身形依旧单薄,此刻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年轻人。
蒙恬的脸色,在一瞬间,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
他从最初的轻蔑,到中途的震惊,再到此刻的骇然。
他那颗属于帝国宿将的,充满着骄傲与经验的心脏,被韩信这番滴水不漏,甚至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的风险都一一囊括在内的推演,狠狠的击碎了。
他败了。
败得体无完肤。
他引以为傲的,统筹百万之众的经验,在这个年轻人那如同神明般,洞悉一切,算无遗策的“算学”与“格物”面前,显得是如此的粗糙,如此的可笑。
这一刻他才明白,陛下口中的“将才”,是何等份量。
嬴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,只是背负双手,含笑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蒙恬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,眼中的笑意更浓。
直到韩信推演完毕,嬴政才缓缓开口,那声音平静,却如同最终的宣判,为这场跨时代的对决,画上了句点。
“蒙卿,这便是朕说的,‘统筹学’。”
蒙恬的身躯,剧烈一震。
他看着那个在他眼中已与神明无异的帝王,又看了看那个让他心服口服的年轻人。
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韩信,对着这个出身卑微的“胯夫”,郑重其事地,躬身行了一个属于军中同僚的大礼。
“我……蒙恬,服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发自肺腑,“我,老了。”
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韩信面前,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由玄铁打造,刻着繁复“王道”纹路的令牌,亲自交到了韩信的手中。
那动作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朕命你为帝国驰道总调度令!凡驰道工程所涉之人、所用之物,皆由你节制!”
韩信接过那枚沉甸甸的,象征着无上调度权的令牌,只感觉浑身的热血都在往头顶上涌,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正要跪下谢恩。
“报——!!!”
一名身披重甲的禁军甲士,如同一阵旋风,猛地冲入大帐,单膝跪倒在地,声音凄厉而急促。
“陛下!江东急报!项氏余孽项羽,聚众八千,反了!”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