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,我摸回破庙,门槛缺了半边,我跨过去,没绊着,熟得很。
庙里没有火,我也没点火。替死鬼不需要火,瞎子才需要火看路,我不是瞎子,我只需要刀。
我从后腰拔出贝壳刀。刀柄磨得发亮,是老张的指纹磨的,上面还留着他的命线印子,淡红色,像渗进木头里的血。我用拇指试了试刃,钝了,像块石头,像我的命。
我在香案前蹲下,案腿断了,用半块青砖垫着,晃。我把刀放在案面上磨,案面是石头的,坑洼,像老张的脸。我哈了口热气在刃上,开始磨,来回拉,沙沙的响,像老鼠啃木头。
磨了三十下,我检查刃口,还是钝。再磨五十下,刃口起卷了,像卷边的书页。我收起刀,不磨了,没时间了,磨不利索。
我盘腿坐在蒲团上,蒲团是草编的,磨出了洞,里面的草梗戳我屁股。我摸手腕上的红头绳,十七个结,一个一个数过去,拇指肚压过去,检查松紧。第十七个结有点松,我扯了扯,用牙咬住绳头,勒紧,舌头尝到了土腥味和血腥味,绳子上沾过我的汗,也沾过老张的血。
我从怀里掏出陶罐,揭开盖,寿元结晶在罐底转,撞壁,发出哒哒的响,像心跳,像催命。我晃了晃罐子,结晶不转了,沉底,凉气透过陶壁渗出来,我胸口发冷。
我抬头看泥菩萨。
菩萨在香案后,缺了头,脖子是齐根断的,断口发黑,像被火烧过,又像被刀切过。身子还在,泥塑的,彩绘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,泥里有草梗,有石子,有碎瓦片。菩萨两只手端着,原本该捧着个什么东西,现在空了,像要饭。
我盯着那截脖子看。泥菩萨没头,我还有头。等会儿去了城隍庙,见了陈阿四,我就也没头了。断头斩,刀快,头不掉,挂在皮上,像这泥菩萨,身子还在,头没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皮是热的,下面是血管,在跳。我手指按在跳的地方,按住了,跳得更快,像要蹦出来。
刀磨不利索,脖子就得硬。刀利,脖子软点也行,刀钝,脖子就得比刀还利。
我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像断了一根筋。我把贝壳刀插回后腰,刀柄贴着脊梁骨,凉。我摸了摸泥菩萨的断脖子,泥是糙的,剌手。
保佑我。我说。
泥菩萨没头,听不见。我也没指望它听见,就是说一声,走个过场。
我转身往庙外走,跨过门槛时,风从屋顶漏下来,吹我后颈。我缩了缩脖子,没回头。
庙外更黑,像泼了桶墨。我摸着黑往前走,手按在刀柄上,虎口贴着那道疤,摩挲,摩挲,摩挲。
子时快到了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