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尸体旁边,手指摸到他脖子上的勒痕。
不是绳子勒的。绳子勒的会有交叉,或者一道深沟。这勒痕是圆的,像被牙齿咬断的麻绳头,一圈红印子陷进肉里,已经发紫。
这是命线断了留下的印子。
我缩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裤腿是黑布,洗得发灰,蹭不出灰,但我还是蹭了蹭。手指上沾了尸体的凉气,得蹭掉。
尸体是个中年男人,穿绸缎,肚子鼓着,像怀胎六月。我掀开他眼皮看了看,瞳孔散了,但眼角还有泪,没干。死前哭过。
我摸他怀里。替死鬼收尸,得摸三样:寿元结晶、命债纸条、遗愿物件。
寿元结晶在丹田,硬块,核桃大小,摸着像结石。这人刚死不到一刻钟,结晶还没化开,我抠出来,揣进自己兜里。这是规矩,我替他死,他的剩余寿元归我。
然后摸到了纸条。
纸条攥在他右手里,拳头攥得死紧,指头都僵了。我掰开,掰断了他一根指头,咔吧一声。纸条上写着三个字:陈阿四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陈阿四。镇西头的刽子手,煞气最重,刀下斩过三百七十二颗人头。替他死要折三十年阳寿,不是好买卖。
这单你接不接?
背后有人说话。声音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我回头,是个老头,穿灰布褂子,缺了左耳,只剩个肉窟窿。他脚边放着个陶盆,里面盛着清水,水面漂着三枚铜钱。
这是行规。看尸钱,看了就得办事。铜钱是定金,也是封口费。
不接。我说。
老头蹲下来,缺耳对着我,肉窟窿里能看见脓痂。他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半只烧鸡,鸡腿还在。
陈阿四的活儿,老头把鸡腿掰下来,递给我,三十年的账,你扛不住。
我没接鸡腿。我看着尸体手里的纸条。
命线系我身上了。我说。
老头愣住,手里的鸡头掉在地上,滚进泥里。他骂我:你他妈疯了?转嫁的命债你也收?
我没疯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有道疤,是第一次替死时让刀崩的。我摩挲那道疤,摩挲完了又摩挲,皮都摩挲热了。
三年前,我师父陈九替我死在渭水里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也攥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陈阿四的名字。
现在这具尸体,把陈阿四的命债系我身上了。我不接,我现在就得死。命线已经缠我手腕上了,我能感觉到,凉,像蛇。
什么时候?我问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