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道疤。
疤从眉角爬到嘴角，把她的脸分成两半。左边平，右边皱，像两张不同的脸缝在一起。蜈蚣疤是凸起的，紫红，在夜明珠的光底下发亮。
三百七十二个。她说。
什么？
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。她把手里的灯笼提高，夜明珠照着我眼睛，我眯了眯眼，你将是第三百七十三个。
我后腰的贝壳刀往外抽了半寸，又推回去。刀柄磨得发亮，老张的指纹在上面。
为什么杀替死鬼？我问。
因为他们该死。她说。
替死鬼已经替人死了，怎么还该死？
他们替恶人死。红妆把灯笼挂在巷口的槐树枝上，树枝晃了晃，埋鸡腿的土被光照亮，鸡皮发灰，陈阿四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，这三百七十二个人里，有三百个是替死鬼替死的。替死鬼替陈阿四死，陈阿四活，继续杀人。我杀替死鬼，让陈阿四自己去死。
我愣住。风停了，夜明珠的光发青，照着她脸上的蜈蚣疤，疤像活了，在扭。
你杀替死鬼，我说，是为了让恶人死？
为了让替死鬼干净。她撩起袖子，露出手腕。手腕上不是红头绳，是刀割的疤，纵横交错，像棋盘，我替过死，替一个贪官死。那贪官活了，又贪了三年，害死三万人。我替他死的那条命，脏了。
她放下袖子，布料摩擦，沙沙响。
所以我杀替死鬼。他们在替恶人死之前死，魂是干净的。
我摩挲着手腕上的红头绳，十七个结，粗糙。我替过十七个人死，其中五个是恶人。那五个恶人活了，继续作恶，我替他们死的那五条命，也脏了。
你脸上的疤，我问，怎么来的？
她手指摸那道蜈蚣疤，从眉角摸到嘴角，像摸一条蛇。
第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留给我的。她说，他替一个强奸犯死，我劝他别替，他不听，说他收了钱，得办事。我杀他的时候，他夺了我的刀，划的。
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，我说，只有一个划了你？
只有一个反应过来。红妆从腰后抽出刀，刀柄是红的，缠着她自己的头发，其他三百七十一个，死的时候还在笑，以为我救了他们。
刀身在夜明珠下反光，没开刃，是钝刀，像铁棍。她用钝刀杀人，不是为了快，是为了慢，让替死鬼有时间后悔。
我不笑。我说。
我知道。她说，所以我亲自来，不让你替陈阿四死。你替陈阿四死，你的魂会脏，我得在你脏之前杀你。
她把刀举起，对准我脖子。刀没开刃，但刀背厚，砸也能砸断脖子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，脚跟碰到槐树，树皮糙，蹭我后背。
你杀了我，我说，陈阿四的命债没还，他会杀别人。
我替你还。红妆说，我替陈阿四死，我杀过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，我的魂已经脏了，再脏一回，无所谓。
我愣住。她举着刀，刀影投在我脸上，像条蜈蚣。
你替陈阿四死，我说，你得挨三百七十二刀。
我挨得住。
你挨不住。我说，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，你没替人死过，你不知道刀挨在身上是什么滋味。
她的刀抖了一下，影子在我脸上晃。
我替过，她说，我说过了，我替一个贪官死过。
那回你死了？
没有，她说，被救了，救我的人成了第三百七十二个替我死的。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夜明珠的光发青，她瞳孔是黑的，像两口井。
所以你欠一条命。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