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扔在我脚边。
布包散开,十根金条滚出来,在泥地上打滚,停住,发着暗光。夜明珠照上去,金条不发亮,发青,像十块黄色的砖头。
我低头看了眼,没弯腰,脚尖一挑,把最近的一根金条挑起来,踢回去。
金条滚到红妆脚边,撞上她的靴子,停了。
不卖。我说。
红妆没捡金条,她盯着我,蜈蚣疤在抽动。三百两,买你一条命,你不卖?
不卖。我摩挲着虎口的疤,你的命线太脏,系我身上,我晚上睡不着。
她愣住,眉毛挑起来,牵动那道疤,像蜈蚣弓起了背。
我的命线脏?她声音哑,像砂纸在铁锈上磨,我杀的是替死鬼,替恶人死的替死鬼,我替天行道,我的命线干净得很。
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。我说,三百七十二个人的死气,都缠你命线上。你每杀一个,他们的命线断口就蹭你一下,三百七十二个断口,像三百七十二张嘴,咬着你。
我抬起手腕,给她看我的红头绳,十七个结。
我替人死,命线是借的,借完就还,干净。你杀人,命线是抢的,抢完不洗,越积越脏。你的命线现在黑得像墨,系我身上,我得做三百七十二个噩梦。
红妆低头看自己的手,左手,掌心那道烫疤还在。她手指蜷了蜷,像要抓住什么,又松开。
你看得见?她问。
看得见。我说,命线有颜色,我的灰,你的黑,老张的锈红,师父的淡金。你的最黑,像井底的水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夜明珠的光暗了一寸。然后她弯腰,一根一根捡金条,布包重新裹上,塞进怀里。动作慢,手指在金条上摩挲,像在数。
这钱是干净的。她说,杀替死鬼的赏金,官府给的,每杀一个,给十两。
赏金干净,我说,但你拿赏金的手不干净。手不干净,钱就脏,命线更脏。
她把布包塞回怀里,拍平,红衣上鼓起一块,像长了个瘤。
那你拿什么买命?她问,你替陈阿四死,一分钱没有,还得倒贴三十年阳寿。
我不买命。我说,我借命。
借和买有什么区别?
借要还,我说,买不用还。我借别人的命,替别人死,死完还回去,两清。我买你的命,替你死,你得替我活,你活不好,我死得不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