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妆看着我,眼睛在夜明珠下发青,像两口深井。
我活得好。她说。
你活不好。我说,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,你晚上睡得着?
她没回答。风从巷子里穿过去,吹动她的红衣,布料贴在她背上,显出肩胛骨的形状,像两把刀。
我睡得着。她说,声音轻了,像说给自己听。
你睡不着。我说,你提着灯笼,灯笼里不点火,点夜明珠,因为火会照见影子,你怕看见那三百七十二个影子跟在你后面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灯笼杆晃了晃,夜明珠的光跟着晃,在地上画出个圈。
你懂什么?她声音硬起来,像刀出鞘,你没杀过人,你只知道替死,你不知道杀人的滋味。
我知道。我说,我替死十七次,每次都有人死在我前面,我看着他们死,等同于我杀的。那滋味不好受,所以我不杀人,只替死。
红妆把灯笼提高,光照我脸上,我眯了眯眼。她看我,像看怪物。
你是替死鬼,她说,还是圣人?
我是清道夫。我说,收尸的,不是送葬的。你的金条我收了,就得替你收尸,我不想替你收尸,所以你活你的,我死我的。
我绕过她,往巷口走,鞋尖踢起一块泥,泥落在金条刚才滚过的地方,盖住了印子。
红妆没追上来,她站在原地,灯笼照着地面,十根金条留下的浅坑还在,像十个小坟包。
我走出三步,背后传来她的声音,轻,像飘:
如果我把金条埋了,埋在那棵槐树下,埋在你鸡腿旁边,你收不收?
不收。我没回头,鸡腿是给死人吃的,金条是给活人花的,我既不收死人的钱,也不收活人的脏钱。
那你要什么?
我要干净。我说,刀要常磨,命要硬扛,干净地死,比脏乎乎地活强。
我走出巷口,没回头。背后灯笼的光还亮着,像团鬼火,但我没回头。
我知道她在看我,看我能走多远。我能走到城隍庙,走到陈阿四的刀下,走到死。
只要命线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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