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上的清扫工作,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王五蹲在地上,手里握着刀,一刀一刀地给那些还留着一口气的白莲教士卒补刀。
刀落下去,那人抽搐一下,就不动了。
王五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今天这一天,他见了太多血。
刚开始还会手抖,会恶心,会觉得下不去手。
现在不会了。
一刀下去,干净利落。
他站起身,擦了擦脸上的汗,看了看四周。
到处都是人。
跟他一样打扫战场的兵卒,黑压压一片,散落在这一片狼藉的地上。
有人在收拢兵器。
刀枪剑戟,只要还能用的,都捡起来,堆在一起。
有人在扒盔甲。
死的白莲教贼子,身上的甲胄被扒下来,堆成一堆。
好的留下,坏的扔掉。
有人在搬尸体。
己方士卒的尸体,被小心翼翼地抬走,送回营地。
白莲教贼子的尸体呢?
先割下脑袋。
脑袋是战功,是赏钱,是升官的凭证。
割完了脑袋,尸体就扔进大坑里,准备点火烧掉。
眼下这天气,热得很。
尸体放两天就得发臭,发臭就会生疫病。
烧了最省事。
王五看着那一堆堆的脑袋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白天还在拼命的人,现在就剩一个脑袋了。
他摇摇头,继续干活。
“大人!”
一个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杨志骑着马,一路狂奔过来,满脸都是笑。
那笑容,藏都藏不住,跟捡了金子似的。
林尘站在一处高坡上,正看着下面的战场。
他没回头。
“我军损失如何?”
杨志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伤亡约莫八百来人。”
他开口汇报。
“战死三百,重伤两百,其余者轻伤。”
林尘听完,眉头微微一皱。
重伤也算进去的话,这一仗,他军中损失了五百人。
五百人。
对于一场大胜来说,这数字不算多。
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。
“到底还是新兵啊。”
林尘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种大胜之后的追击掩杀,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么大伤亡。
敌人已经溃了,已经跑了,已经不敢回头了。
这时候追上去砍,就是痛打落水狗。
可还是死了三百,伤了五百。
新兵就是新兵。
见血少,经验少,慌乱中还是会出错。
杨志不知道自家将军心里在想什么。
要是知道了,怕不是要腹诽几句。
在他看来,以五百伤亡,阵斩两万余贼兵,那是天大的胜仗!
更别说,那两万人里还有好几千是骑兵。
这要是放在别的将军手里,早就开庆功宴了。
但林尘没想这个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这次缴获战马有多少匹?”
他问。
杨志听到这话,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。
“总计三千匹!”
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“稍作修养,便可使用!”
林尘点了点头。
他军中战马数量一直不多,这是个短板。
三千匹战马,能补上不少。
杨志接着说。
“还有缴获的铁甲,总计七千副!其余皮甲绵甲,不计其数!”
他说着,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。
那些白莲教贼子,为了逃命,真是拼了老命。
丢盔弃甲,说的就是他们。
甲胄扔了一地,兵器扔了一地。
只要能跑快点,什么都扔。
林尘听完,眼中闪过一抹冷色。
他转身,朝着堆积战利品的地方走去。
那里,各种缴获堆成了小山。
林尘走到一堆盔甲前,弯腰,拿起一件。
那是一件铁甲,上面还带着血污,散发着血腥味。
他翻过来,看向内侧。
那里刻着几个字。
辽东监造。
林尘看着这几个隶书小字,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放下盔甲,又拿起另一件。
还是那几个字。
辽东监造。
再拿一件。
辽东监造。
林尘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一堆盔甲,陷入了沉思。
辽东。
辽东。
这个李唐王朝,为了防范东北关外崛起的女真部族,在大同、锦州一线修建了辽东边防,设置了九座关隘。
常设辽东总督,统领九关,十几万边军。
或许是某种历史惯性,如今镇守辽东边防的边军总督,名叫祖大寿。
这人,有个外甥。
名曰吴三桂。
而辽东边军内,设有三万关宁铁骑。
那是整个大明最精锐的骑兵。
现在,这些刻着“辽东监造”的盔甲,出现在了白莲教贼子身上。
林尘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群白莲教贼子,还牵扯到了辽东将门吗?
按照他对京营武勋的了解,大概也能想到边军将门的行事作风。
这些军械,很有可能是被盗卖到白莲教手中的。
军械买卖,在边军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当官的吃空饷,喝兵血,倒卖军械,换取钱财。
这些事,他听得多了。
可这一次……
林尘摇了摇头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