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长得很像他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婆婆摆了摆手。
“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
裴玄策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堂屋里很冷,四面透风,裴玄策坐了一会儿,手脚就冻得发麻。老婆婆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墙上的灯笼出神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裴玄策抬起头。
老婆婆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萧家没了。”她说,“你太爷爷死了,你太奶奶死了,你舅舅死了,你舅妈也死了。剩下的人,散的散,走的走,这宅子里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裴玄策沉默着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她又说。
裴玄策不明白。
老婆婆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繁复的宫装,端坐在那里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裴玄策认识这张脸。
他见过,在父王的书房里。
“这是你祖母。”老婆婆说,“十五岁时候画的,第二年她就进宫了。”
她把画递给裴玄策。
裴玄策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张脸。
画里的人那么年轻,那么好看,笑得那么温柔。她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十六年后,不知道自己会难产死,不知道自己生的那个孩子一辈子不知道她是难产死的。
“你太爷爷说过,”老婆婆说,“萧家的女儿,命都不好。你祖母命不好,你娘命也不好,你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裴玄策抬起头,看着她。
老婆婆摇了摇头。
“你命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你既然来了,就住下吧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裴玄策。”
老婆婆点了点头,推开门出去了。
裴玄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手里捧着那张画。
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,画上的人也在跳动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那句话。
“像,真像。”
像谁?
他低头看着画上的人。
那个眉眼温婉的女子正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可他不是来看画的。
他是来逃命的。
他是来找个地方躲起来的。
他是来活着的。
可他的玉牌丢了。
那块玉牌上刻着“出”字,是苏怀给他的。苏怀说那是替先帝还愿,顾长钧说日后有用。他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他知道,那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。
唯一证明他是谁的东西。
现在没了。
他把画放在桌上,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堂屋里很静,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一声。
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笼。
他想起码头上那个老头子。
那个老头子看他的眼神不对。
那个老头子说“追不上的”。
那个老头子问他“投哪家亲”。
那个老头子——
裴玄策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老头子看他的眼神,和当年先帝看他的眼神一样。
不是认识。
是知道。
知道他是谁。
知道他会来。
知道——
他猛地站起来,往外走。
推开堂屋的门,院子里漆黑一片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黑沉沉的夜,心跳得很快。
那个老头子是谁?
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上?
他是碰巧遇见的,还是——
专门在等的?
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裴玄策攥紧了拳头。
玉牌丢了。
可他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
他转身回到堂屋里,把那张画小心地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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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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