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钧的信像一块石头,压在裴玄策心里。
接下来几天,他照常干活、扫地、使秤、送米,脸上看不出什么,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梁冬至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他睁着眼望着房梁,脑子里全是那两行字。
苏公被囚。
禁军大清洗。
苏怀被关在哪儿?死没死?顾长钧怎么样了?禁军大清洗——韩婴死了,他的人头被顾长钧砍下来扔在地上,那其他人呢?那些跟苏怀走得近的,那些知道那夜真相的,还活着吗?
他想知道。
可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江陵离京城两千里,消息传过来要半个月。就算他想做什么,也做不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裴玄策回过神,发现梁冬至正盯着他看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还没什么?”梁冬至撇嘴,“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,使秤都能使错,昨天给张婶多称了二斤米,亏得我及时发现,不然亏死了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梁冬至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是不是那天那封信?”
裴玄策看他一眼。
“别这么看我,”梁冬至挠头,“我又不瞎。那天你看了信,脸都白了。我问你出什么事了,你说没事,可那样子哪像没事?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京城的事。”他说。
梁冬至眨眨眼:“京城的事?你在京城的亲戚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他们出事了?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梁冬至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你别太难过。梁叔说了,人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,忽然问:“梁冬至,你有没有想做的事?”
“啊?”
“就是……特别想做的事,哪怕做不到,也特别想做的那种。”
梁冬至愣了愣,想了想,说:“有啊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债还清。”梁冬至说,“我爹走的时候,欠了人家三千两银子。我想把这债还了,把铺子开好,娶个媳妇生个娃,等我老了,也像梁叔那样,坐在门口晒太阳。”
他说完,看着裴玄策:“你呢?你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裴玄策没回答。
他想做的事?
他想回京城。他想知道苏怀是死是活。他想知道那场大火到底怎么回事。他想知道先帝为什么让他永远别回去。
可这些事,他一件都做不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梁冬至挠头:“不知道?怎么会不知道?”
裴玄策没解释。
那天晚上,他照例被梁叔叫到院子里。
月亮出来了,细细的一弯,挂在天边。风还是冷,但比前些日子好了些,吹在脸上没那么疼了。
梁叔坐在小马扎上,袖着手,看着那弯月亮。
裴玄策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梁叔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那天说,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我。”
梁叔没说话。
“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”
梁叔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梁叔点了点头,又转回头,望着月亮。
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,来江陵办差。明面上是办差,其实是来看一个人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动:“看我祖母?”
梁叔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你祖母的妹妹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他祖母的妹妹?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你祖母叫萧婉,她妹妹叫萧娴。”梁叔说,“姐妹俩差了四岁,你祖母十五进宫,她妹妹那时候十一。后来你祖母没了,她妹妹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怎么了?”
梁叔没回答,继续说:“先帝来江陵那年,萧娴十九岁,还没嫁人。先帝见了她一面,后来……后来就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梁叔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在天边挂着,冷冷地看着人间。
“她怀孕了。”梁叔说。
裴玄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