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策被推进一间黑屋子。
门在身后关上,锁链哗啦响了一声,然后就是彻底的寂静。
他在地上坐了很久,才慢慢适应了眼前的黑暗。借着墙根那一点透进来的光,他看清了自己待的地方——一间土牢,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,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,角落里有个木桶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
他动了动手腕,绳子勒得生疼。
那队官兵把他从梁家米铺带走后,直接押到了知府衙门。那个姓周的知府没有审他,只是让人把他关进牢里,说“先饿两天再说”。
饿了两天了。
裴玄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,不知道梁冬至他们怎么样了,不知道梁叔有没有被牵连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肚子从昨天开始就不叫了,嘴里干得发苦,舌头像一块破布。
牢门忽然响了。
铁链哗啦啦地被抽开,门推开,一个人提着盏油灯走进来。
裴玄策眯起眼睛,等眼睛适应了光,才看清来人。
是那个周知府。
他穿着便服,青色的袍子,手里提着灯,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玄策。那目光让裴玄策想起韩婴——都是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。
“裴公子。”周知府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受苦了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周知府笑了笑,把油灯放在地上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公子别误会,下官不是来审你的。审你有什么用?你什么都不会说,我也什么都问不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官只是来看看,看看那位从京城来的贵人,到底是什么模样。”
裴玄策还是不说话。
周知府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公子知道吗,下官在京城待了十五年,从一个九品小官熬到四品知府。十五年里,下官见过很多人,有的大富大贵,有的穷困潦倒,有的昨天还在朝堂上意气风发,今天就进了天牢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可像公子这样的,下官还是头一回见。先帝遗诏立的太孙,被废了三年,宫变那夜逃出京城,一个人跑到两千里外的江陵来。”他盯着裴玄策的眼睛,“公子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裴玄策终于开口:“你想怎样?”
周知府笑了,笑得很温和。
“下官能怎样?下官只是个小小的知府,上有太后,有皇上,有内阁,有司礼监。随便哪个人一句话,下官就得乖乖听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下官也想活命。公子,你说,下官要是把你交上去,是死是活?”
裴玄策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知府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也不失望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公子好好想想。”他说,“想明白了,叫人告诉我。”
他提着灯,转身要走。
“周大人。”裴玄策忽然开口。
周知府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从京城来,应该知道苏怀。”裴玄策说,“他怎么样了?”
周知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半个月前,死在司礼监的值房里。说是病故,可谁都知道,他是被——”
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推门出去了。
牢门在身后关上,铁链哗啦啦地响。
裴玄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苏怀死了。
那个在承乾门前等他的人,那个把玉牌塞进他手里的人,那个说“守了一辈子宫门,临了临了也该守一回”的人,死了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从玄武门出来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苏怀活不成。
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,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牢门又响了。
裴玄策睁开眼睛,以为是周知府又回来了。可进来的不是周知府,是个年轻的后生,穿着衙役的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他把食盒放下,打开,里面是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看着他,没动。
那后生挠挠头:“你别这么看我,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是外面有人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谁?”
后生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梁记米铺的。”
裴玄策心里一紧:“他们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后生摆手,“那个老头子厉害得很,周大人本想连他们一起抓,可那老头子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,周大人愣是没敢动。现在他们都在外面,急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裴玄策松了口气。
后生把筷子递给他:“快吃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我得走了,让人看见就麻烦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裴玄策一眼。
“那位梁公子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后生挠挠头,努力回忆,“他说,‘兄弟,等着我,我肯定把你捞出来。’”
裴玄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
粥还是温的。
那天夜里,裴玄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回到长信宫,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东边的火光。火光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他想跑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火光里走出来。
是苏怀。
苏怀穿着那身玄色袍服,瘦削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他走到裴玄策面前,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殿下。”他说,“老奴等你很久了。”
裴玄策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怀笑了笑,那笑容和那夜一样,苍凉又温和。
“殿下别难过。”他说,“老奴活了六十三年,够了。先帝让老奴办的事,老奴都办了。老奴这条命,早就该还给先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