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栈屋顶的雪积了半尺厚,李锐伏在上头,连鼻尖都冻麻了。那披斗篷的客人在厢房门口停了步,竟仰头朝屋顶看来——兜帽下两点寒光,似是眼神。
李锐心头一紧,正待动作,底下院中忽然“哗啦”一声响。正屋门开了,三个道士抢出来,当先那个瘦高个急声道:“可是三爷?”
斗篷客收回目光,转身迎上:“货备齐了?”
“齐了,都在库里。”瘦高道士从怀中摸出串钥匙,“腊月二十五子时,清风渡第三仓,凭此钥交割。”
钥匙递过去的瞬间,李锐借着雪光瞥见斗篷客左手——小指缺了一截!
他呼吸微滞。缺指、清风渡、腊月二十五……这些碎片在脑中飞速拼接。正此时,远处街巷忽然传来马蹄声,听动静不下十余骑,正朝粮栈奔来。
院中几人俱是一惊。
“官兵?”胖道士颤声道。
斗篷客一把抓过钥匙,低喝:“散!”话音未落,人已闪身翻过后墙。三个道士也顾不得收拾,分头往不同方向逃去。
李锐从屋顶滑下,落地时踩进雪窝,溅了满身。他顾不上这些,拔腿便往后巷追。刚拐过墙角,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——却是平安举着刀鞘挡在面前。
“二爷!”平安收势,急道,“王虎瞧见有马队往这边来,怕是皇城司的人,咱们……”
“追那个缺指的!”李锐打断他,“往西去了!”
主仆二人踏雪急追。缺指客身形矫健,在巷陌间左穿右插,显是极熟地形。追出两条街,前方忽然传来马嘶声——竟是到了汴河码头!
风雪里的码头空荡荡的,只泊着几条盖了苇席的货船。缺指客奔至一条乌篷船边,纵身跃上。船夫早候着,竹篙一点,船便离了岸。
李锐追到岸边时,船已至河心。平安急得跺脚:“二爷,我去找船!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锐望着那船没入风雪,喘着气道,“记住船号了么?”
“汴水十七……舱篷上补了块蓝布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锐抹了把脸上的雪水,转身便走,“回六扇门。”
“这就回了?那粮栈里……”
“自有皇城司去查。”李锐脚步不停,“眼下有更要紧的事——京西大营。”
二人赶回衙署。值房里灯火通明,谢云澜正对着舆图沉思,银甲上雪未化尽。见李锐进来,他抬眼道:“慈云观那三个道士,抓到一个,服毒了。粮栈里搜出三十副弩机,皆是军制。”
李锐在炭盆边坐下,伸手烤火:“缺一指的斗篷客乘汴水十七号船走了,船篷补蓝布。此人左手缺小指,与粮栈道士交接时,拿了清风渡第三仓的钥匙。”
谢云澜眉头一皱:“缺指……十年前兖州义仓大火,有个押粮官为救粮册伤了左手,小指残缺。那人叫杨振,如今在大名府驻军任副都统。”
“又是大名府。”李锐搓着冻僵的手,“演练‘破甲锥’的是他们,缺指将领也在他们那儿——这大名府驻军,怕是不干净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个满身是雪的探子冲进来:“指挥使!京西大营有变——王弼率兵回营了!”
谢云澜霍然起身:“何时的事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五千兵马全数回营,营门紧闭,箭楼弓弩上弦,探马说里头正在集结!”
陆明远从外头进来,闻言急道:“谢指挥,咱们围营的人马只有二百,若王弼真反了……”
“他不会反。”李锐忽然道。
众人看向他。李锐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真虎符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铜泽。
“王弼若要反,手握五千精兵,何须回营?直接扑汴京便是。”他将虎符放在案上,“他回营,是因为不得不回——要么是察觉了咱们的布置,要么……是接到了新指令。”
谢云澜盯着虎符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会会他。”李锐抓起狐裘,“带上这半块符。”
陆明远瞪眼:“你疯了?王弼若真有异心,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所以谢指挥得陪我走一趟。”李锐看向谢云澜,“皇城司指挥使亲至,他王弼再大胆,也不敢公然对钦差动手。”顿了顿,又笑,“何况咱们手里有符——真的那半块。”
谢云澜沉默片刻,抓起佩剑:“点一百精锐,即刻出发。”
“一百不够。”李锐道,“点三百,但分作三队。一队随我们抵营门,一队在五里外接应,还有一队……”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向万岁山北麓,“埋伏在此处。若营中有变,便做出驰援姿态,虚张声势。”
陆明远听得直咂舌:“你这是唱空城计还是连环计?”
“保命计。”李锐系好狐裘,推门没入风雪中。
雪势稍缓。
京西大营辕门外火把通明,映得积雪一片橘红。营墙高达两丈,箭楼上人影幢幢,弓弩寒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谢云澜率一百骑勒马营前,银甲外罩黑氅,氅衣下摆绣着皇城司的狴犴纹。他抬眼看着墙头,朗声道:“皇城司指挥使谢云澜,奉旨查案。请王将军开门说话!”
墙头静了片刻,忽然火把密集起来。一个披甲身影出现在垛口后,正是王弼。他年约四十,面庞方正,此刻却沉着脸,抱拳道:“谢指挥,末将奉枢密院虎符调防郑州,今夜回营整备粮草,天明即发。不知指挥使深夜至此,有何见教?”
谢云澜冷笑:“调防郑州?本官怎么听说,王将军已在万岁山北麓扎营多时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