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墙上下，一时寂静无声。
王弼那张方正面孔在火把光影里青白变幻，按剑的手背绷出青筋。
他盯着墙下雪地里举着铜片的李锐，喉结滚了滚，忽然喝道：“胡说八道！本将军奉枢密院令行事，岂容你六扇门在此妖言惑众！”
李锐却不在意，将铜片揣回怀中，拍了拍手上沾的雪沫子，笑道：“王将军莫急，是真是假，验过便知。”他转身看向谢云澜，“指挥使，既然营中武库走水，不如让咱们进去瞧瞧？一来帮着救火，二来……也好验验那虎符真伪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，墙头将士却哗然。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探出身，怒道：“军营重地，岂容外人擅入！谢指挥，你皇城司虽尊，也管不到我京西大营头上！”
谢云澜端坐马上，黑氅在风里翻卷：“本官奉旨稽查汴京防务，凡涉军机要事，皆有权过问。”他抬眼看向王弼，“王将军，你是要本官请出圣旨，还是主动开门？”
风雪卷过辕门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王弼沉默良久，忽然冷笑：“好，好！既然指挥使执意要查，末将便让你查！”他大手一挥，“开营门！”
沉重的辕门在轧轧声中缓缓打开。门内火把通明，两列甲士持戟肃立，雪光映着铁甲寒芒，杀气凛然。
谢云澜策马当先，手下百骑鱼贯而入。李锐跟在侧后，经过王弼身边时，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却转瞬即逝。
营内果然乱着。西北角武库方向浓烟滚滚，虽不见明火，却有不少军士提桶往来。一个校尉奔来禀报：“将军，火已扑灭，只是存放虎符的密匣……不见了！”
王弼脸色铁青，盯着那校尉：“守卫呢？”
“八名守卫，全数……全数殉职。”校尉声音发颤，“皆是喉间一刀，当场毙命。”
谢云澜与李锐对视一眼。这般干脆利落，倒像是老手所为。
众人行至武库前。这是座青砖垒成的独立院落，院门洞开，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八具尸首，血迹在雪地上凝成暗红冰碴。库房内烟雾未散，焦糊味混着血腥气，熏得令人作呕。
王弼指着正中一座铁柜：“虎符平日便锁在此柜中，钥匙由本将与监军各持一把，须二人同时方能开启。”
李锐上前细看。铁柜高约三尺，厚有寸余，锁孔精巧，确是军器监特制。此刻柜门虚掩，里头空空如也。他蹲身查看锁孔，见簧片边缘有新鲜划痕，显然是被人用特殊工具撬开。
“王将军，”李锐起身，“你说这虎符是枢密院曹利用亲授，何时授的？”
“腊月初一辰时。”王弼答得干脆，“曹枢密遣亲兵持符至营，命末将调防郑州，腊月初五前务必开拔。”
正此时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：“将军！营外……营外来了一队人马，打着枢密院的旗号！”
话音未落，帐帘被掀开。寒风裹着雪花卷入，当先走进个绯袍官员，年约五十，面白微须，正是枢密使曹利用。他身后跟着十余亲随，皆披甲佩刀。
曹利用扫视帐中，目光落在案上虎符，眉头一皱：“王将军，这是作甚？”
王弼如见救星，急步上前：“曹枢密！您来得正好！谢指挥使与这苏顾问污蔑虎符有假，还要构陷末将……”
“虎符有假？”曹利用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半块“京西大营”细看，脸色渐渐变了。他翻过符身，盯着内侧那处裂缝，忽然厉声道：“这符从何而来？！”
王弼愕然：“这……这不是三日前您遣亲兵送来的调兵符么？”
“胡扯！”曹利用将符重重拍在案上，“本官三日前确曾遣人送符，但当日申时，王将军便遣人将符归还了枢密院武库！此符此刻该在武库之中，怎会在此？！”
帐中霎时静寂。
只余炭火噼啪作响。
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，心中皆道：来了。
“王将军，”曹利用声音发沉，“你再说一遍——这符，是何时从枢密院取走的？”
王弼站在案前，铁甲上凝着冰碴子，硬声道：“腊月初一辰时正，末将亲在营门接符。您遣来的亲兵姓张，三十上下，左颊有颗黑痣，持着枢密院公文和这半块‘京西大营’虎符。末将验过印鉴、对过符身，无误后才收入武库。”
曹利用从怀中掏出本簿册，翻得哗啦作响：“腊月初一辰时，本官确曾遣亲兵张成送符至京西大营。但——”他指尖重重点在簿页某行，“当日申时初刻，你营中便派人将符还了回来！来人自称赵校尉，持你亲笔手令，说风雪太大、调防暂缓，先将符归还枢密院，待天晴再取。”
王弼眼睛瞪得铜铃大：“末将从未写过这等手令！更未派人还符！”
“可这手令上的将军印，分明是你的！”曹利用将一张纸拍在案上。
李锐凑过去瞧。那手令字迹工整，用印清晰，落款确是“京西大营都统制王弼”。他拈起纸对着烛光细看，忽道：“这印……盖得太平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