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锐看向王弼,“王将军,你营中武库可存有旧样?便是往年用来比对的那些残符、旧符?”
王弼点头:“有。按制,每三年更换虎符,旧符须留样备查。”他命亲兵去取。
不多时,亲兵捧来个小木匣。打开看,里头躺着三半旧符,皆刻着“京西大营”,只是年款不同。
李锐取出最旧的那半——边缘已摩挲得圆润,铜绿深深浸入纹路。他将王弼那半块新符与之并列,转向曹利用:“曹枢密,您掌管枢密院多年,可曾见过这般新的‘旧符’?”
曹利用俯身细观,忽然倒吸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新符的铸造纹路,与元丰元年的制式一般无二!”他猛抬头看向王弼,“王将军,虎符每三年一换,你这半块若是真品,该是元丰四年的新制!可它用的却是元丰元年的老模子!”
王弼如遭雷击,踉跄退了两步。
李锐轻声道:“只有一种解释——贼人仿造虎符时,手头只有元丰元年的旧符作样,不知制度已改。他们仿出了形制,却仿不了年款规制。”他看向曹利用,“曹枢密,元丰四年的新虎符,与旧符有何区别?”
曹利用颤声道:“新符在‘京’字最后一笔内侧,多加了一道防伪刻线。此事唯有将作监大匠与枢密院正副使知晓,连各营将领都未必清楚……”
李锐举起王弼那半块符,烛光下,“京”字最后一笔内侧光滑平整,并无刻线。
帐中鸦雀无声。
只余炭火噼啪,帐外风雪呼啸。
良久,王弼嘶声道:“可……可三日前末将接符时,曾与营中旧样比对过,分明严丝合缝!”
“那是因为,你营中旧样也被调包了。”李锐打开木匣,取出那半块“最旧”的符,指尖在边缘某处用力一搓——竟搓下一层薄薄的铜锈,露出底下较新的铜色!
“做旧的手法,与假符如出一辙。”李锐将符放在案上,“贼人早已潜入你营中,将真旧样换走,留下仿制品。你三日前接符时,用假样对假符,自然严丝合缝。”
王弼脸色惨白,跌坐在椅中。
谢云澜按剑上前:“王将军,你营中武库今夜失窃的,恐怕根本不是虎符——而是贼人要制造混乱,掩盖早就调包的事实!”
正此时,帐外忽然传来骚动。一个校尉连滚带爬冲进来:“将军!树林里发现脚印,弟兄们追出去五里,逮着个人!”
“什么人?!”
“是个锁匠,自称‘妙手张’!”校尉喘着粗气,“他怀里……怀里掉出这个!”
校尉捧上一物。
烛光下,那是一把奇形钥匙,匙身刻着小小的“癸”字。
锁匠妙手张被押进来时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这老头儿约莫六十来岁,干瘦,一双眼睛却贼亮,此刻正滴溜溜转着,瞅见帐中阵仗,腿一软便跪下了。
“小、小老儿冤枉啊……”他还没问便先喊起冤来。
谢云澜使个眼色,自有番子将那把奇形钥匙呈上。曹利用接过细看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枢密院武库第三重门的钥匙模子!你从何得来?!”
妙手张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明鉴!这……这是半月前一个蒙面客给的,许了百两黄金,让小老儿照样子打一把。小老儿一时贪财,就……就打了……”
李锐走到他跟前,蹲下身:“那蒙面客,可有什么特征?”
“他……他一直蒙着脸,说话也压着嗓子。不过……”妙手张回忆道,“他递银子时,左手袖口滑下半截,小老儿瞥见……他左手缺了小指头!”
又是缺指!
帐中诸人交换眼神。王弼坐在椅上,脸色灰败,盯着那把钥匙模子,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谢云澜挥手让番子将妙手张带下,转身看向王弼:“王将军,事到如今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王弼缓缓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末将……末将确实不知虎符是假。三日前接符,验看无误,便锁入武库。今夜武库失火、真符被盗,末将也是方才得知……”他忽然起身,单膝跪地,“曹枢密、谢指挥,末将失察之罪,甘愿领受!但通敌叛国这等罪名,末将万万不敢当!”
话说得铿锵,帐中几个都指挥使也露出不忍之色。
毕竟王弼在军中多年,素有威名。
李锐却笑了。他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着火,慢悠悠道:“王将军,咱先不说虎符的事。我这儿有桩旧案,想请教请教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卷从黑风岭得来的册子,翻到某页:“元丰二年腊月,郑州军器监呈报‘损毁’神臂弓三十副,经手主簿王弼,核准监丞周大成。这批弩,按制该当场销毁,可对?”
王弼点头:“正是。那年雪大,库房漏雨,弩机受潮锈蚀,已不堪用。”
“不堪用?”李锐又从袖中摸出块焦黑木片,上头烙着编号,“这是从黑风岭山洞灰烬里扒出来的。巧了,编号正是元丰二年郑州军器监‘损毁’的那批。”
他将木片放在案上,又取出几块:“这样的残骸,山洞里还有二十几副。王将军,你说该销毁的弩,怎么跑到几十里外的黑风岭山洞里去了?还被人烧了灭迹?”
王弼脸色变了变,强自镇定:“天下编号相似的军械多了,怎见得就是同一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