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。
谢云澜踏进皇城司档案库时，几个老文书正踩着梯子，在顶格取卷宗。灰尘簌簌落下，在晨光里打着旋儿，空气里满是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“十年内的兖州旧案，全数调出。”谢云澜解下佩剑搁在桌上，顺手拍掉肩头落灰。
几个文书忙活开来。这档案库占了三间大屋，从地面到房梁全是木架，架上按年份、地域分类，塞满了牛皮纸封的卷宗。单是“兖州”一项，熙宁年间到如今，就有四十多册。
一个白胡子老文书颤巍巍抱来一摞：“指挥使，兖州义仓大火案，在元祐七年那册里。那年……唉，那年事儿多啊。”
谢云澜接过，翻开泛黄的纸页。元祐七年——正是十年前。那年初夏，兖州大旱，朝廷拨粮十万石赈灾，屯于义仓。六月廿三夜，义仓突然起火，烧毁粮册、烧死仓吏三人，更奇的是，仓中存粮竟少了三成。
当年此案震动朝野，御史台连上七道奏折，最后却以“天干物燥、烛火引燃”草草结案。几个管仓小吏顶了罪，流放岭南。
谢云澜一页页细看。卷宗里记着当日值守仓吏名录、火场勘验记录、幸存者供词……翻到末页，附着一份请功奏折——为表彰在火中抢救粮册的押粮官，名唤杨振。
“杨振……”谢云澜指尖点着这名字，脑中闪过李锐提过的“缺指客”。
奏折里写道：“……火起时，杨振不顾安危，三入火场抢出粮册三十七卷，左手灼伤甚重。太医言，小指恐难保全。”
小指残缺！
谢云澜心头一跳，急往下看。后面附着太医署的诊断文书，明明白白写着：“左手五指，小指焦黑坏死，予以切除。”
“找杨振如今的履历！”他抬头吩咐。
文书们又忙活起来。半个时辰后，一份薄薄的官员履历摆在案上：杨振，元祐七年因功擢升，历任沧州团练使、真定府兵马钤辖，元丰元年调任大名府驻军，现任副都统制。
大名府驻军！
谢云澜猛地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。缺指、大名府、副都统——这些碎片，与李锐查到的线索全对上了！
他抓起卷宗就往外走，刚到门口，差点与匆匆赶来的李锐撞个满怀。
“谢指挥，”李锐喘着气，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钥匙，“妙手张的徒弟交代，那缺指蒙面客付钱时亮过玉佩——三足鸟，和田青玉，鸟首昂扬！”
“杨振。”谢云澜将卷宗递过去，“十年前兖州义仓大火，为救粮册烧残左手，小指切除。如今是大名府驻军副都统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俱是心头雪亮。
回到值房，谢云澜铺开地图。李锐指着大名府位置：“演练‘破甲锥’阵型的是他们，缺指副都统是杨振，如今连三足鸟玉佩也指向河北路——谢指挥，这大名府驻军，怕是烂到根子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谢云澜沉声道，“王弼供词里提到‘南院大王已备好厚礼’。若杨振真与辽国勾结，那他麾下这支兵马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白：一支演练专克重骑的“破甲锥”、又可能与辽国暗通款曲的边军，若在关键时刻倒戈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李锐搓着手，在屋里踱步：“可还有个疑点。兖州义仓大火是十年前，杨振那时不过是个押粮官。十年时间，从八品小官爬到从四品副都统，这升迁速度……是不是太快了些？”
谢云澜闻言，重新翻开杨振履历细看。确实，元祐七年火中救册后，他连升三级，调任沧州团练使。此后五年平平稳稳，元丰元年却突然调入大名府驻军，三年间又从兵马钤辖升至副都统。
“像是……有人刻意提拔。”谢云澜沉吟。
“而且提拔他的人，必是朝中高位。”李锐凑到案前，“能插手边军将领任免的，无非枢密院、兵部，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或是宫中有人说话。”
窗外传来钟鼓声——巳时正了。
谢云澜唤来亲信：“去兵部，调元丰元年至今，所有大名府驻军将领的任免文书、考功记录。要快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李锐则坐在炭盆边，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谢云澜瞥了一眼，见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线索：三足鸟（冯府臃肿/王弼所见精致）、缺指客（杨振？）、清风渡、腊月二十五、辽国南院大王……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谢云澜问。
“想这个局，到底有几层。”李锐放下笔，“表面看，是有人私贩军械、图谋不轨。可深一层，王弼供出辽国，杨振又可能通敌。再深一层……”他抬眼，“兖州义仓大火，烧毁粮册、短少存粮——当年那场火，真是意外么？”
谢云澜心头一震。
李锐继续道：“若是有人故意纵火，为的是掩盖贪墨赈粮。杨振‘救出’的粮册，或许本就是假册。他以此立功升迁，背后之人则得了实利。十年后，这人已身居高位，而杨振成了他埋在边军里的一枚棋子……”
“兖州案当年是谁主审？”谢云澜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