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湾草棚里，李锐在草铺上辗转反侧。外头风声呜咽，棚内鼾声此起彼伏，他却毫无睡意——那“五百领铠甲”“腊月二十交割”“南院大王”几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。
正思忖间，身旁平安轻轻碰了碰他。
李锐睁眼，见平安示意棚外。二人悄声起身，披衣出了草棚。
平安压低声音：“二爷，守在外头的兄弟刚传话，汴京来了消息。”
这时，一个扮作渔夫的皇城司探子，浑身是雪，从草棚后闪身出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苏顾问，汴京急信！”
李锐接过巴掌大的油纸卷，就着雪光展开。上头是谢云澜的亲笔，字迹潦草，显是匆忙写就：
“今晨宫中传出消息，三皇子已奏请官家，明日辰时亲至苏府‘探病’。缘由是听闻二爷连日操劳病倒，特携御医探望。速归应对，恐有蹊跷。”
探病？李锐盯着那两个字，心头冷笑。自己这几日在外查案，连家都未回，病从何来？这三皇子，探病是假，探虚实是真。
平安凑近低语：“二爷，咱们……”
“回汴京。”李锐将纸条揉碎撒入雪中，“但清风渡这边不能丢。”他略一沉吟，“十人留下，继续监视柳树湾。其余人随我回城。”
“可三皇子辰时便到，这会儿已近卯时，赶得及么？”
“走水路。”李锐望向冰冻的河面，“柳树湾下游三里有个渡口，那儿藏着咱们备的快船。破冰行船，顺流而下，一个时辰可到汴京东郊。腊月十五之约在明晚，咱们天亮前赶回来，来得及。”
李锐迅速点齐八名好手，借着晨曦微光悄然离开柳树湾。
正如他所料，下游渡口枯草丛中藏着条狭长快船。众人上船，撑篙破冰。薄冰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，船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。
李锐立在船头，寒风扑面。他心中盘算：三皇子突然要探病，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。或许是自己查兖州旧案触动了赵文礼那条线，又或许是清风渡之约走漏了消息。
无论哪种，这场“病”，都得好好演。
辰时初，快船靠岸。李锐带着人匆匆赶回苏府。
腊月十四，卯时初。
李锐带着一身寒气踏进苏府大门时，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。门房正打着哈欠开门，见他这模样，吓了一跳：“二爷？您、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换身衣裳。”李锐把沾满泥雪的狐裘丢给他，“老爷可起了？”
“老爷每日卯正起，这会儿还在书房诵经呢。”
李锐点点头，径直往后院去。平安跟在后面，小声嘀咕：“二爷，咱们在柳树湾守了一夜，好歹睡会儿……”
“睡不成了。”李锐推开自己房门，“三皇子要来‘探病’，总得装得像些。”
平安道：“三皇子怎知二爷病了？”
“我若不‘病’，他怎好来‘探’？”李锐从柜子里翻出件月白长衫换上，又往脸上扑了点粉——这是从苏安那儿讨来的戏班子用粉，扑上去面色顿时苍白三分。
对着铜镜照了照，他满意地点头：“去，把炭盆撤了，窗户打开。要病就得有病的样儿。”
平安依言撤了炭盆，推开窗户。腊月清晨的冷风灌进来，屋里顷刻间凉透。李锐裹着薄被歪在榻上，还真打起哆嗦来。
辰时正，门房来报：“二爷，三皇子殿下的车驾到门口了。”
李锐给平安使个眼色。平安会意，快步出去迎接。
不多时，院中传来脚步声。门帘一挑，先进来两个內侍，分立两侧。随后，三皇子赵恺迈步而入。
赵恺穿一身杏黄常服，外罩玄狐斗篷，面皮白净，眉眼细长，瞧着倒有几分书卷气。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，总带着三分审视，七分疏离。
“苏公子，”赵恺在榻前站定，声音温和，“听闻贵体欠安，本宫特来探望。”
李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，被赵恺虚扶止住：“病中不必多礼。”说着在榻边锦墩坐下，左右看看，“屋里怎这般冷？下人也不说生个炭盆？”
平安忙道：“回殿下，郎中说了，二爷这病忌热，需通风散热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赵恺点头，目光落在李锐脸上，“苏公子面色确是不佳。可请太医瞧过了？”
“劳殿下挂心，已请了保和堂的刘大夫。”李锐咳嗽两声，声音虚弱，“不过是前些日子查案奔波，染了风寒，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查案辛苦。”赵恺从內侍手中接过个锦盒，“本宫带了些西域安神香，最是宁神静气。夜里点上一炷，有助安眠。”
锦盒打开，里头是十支拇指粗的线香，色泽暗红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。李锐接过细嗅，忽然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——似乎在哪儿闻过。
“殿下厚赐，臣愧不敢当……”他嘴上客气，脑中飞快回想。
“区区薄礼，何足挂齿。”赵恺摆摆手，话锋一转，“说来苏公子近来办的几桩案子，甜水巷命案、冯府失窃、京西营调兵……件件都是大案。苏公子年纪轻轻，便有这般能为，实是难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