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四,未时正。
苏府后院的偏厢门窗紧闭,屋里却只生了个小炭盆,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。李锐裹着厚棉被歪在榻上,手里捧着宋仵作刚送来的验毒单子,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盒调包过的安神香。
“曼陀罗籽,磨粉极细,混在香料中……”他念着单子上的字,忽然笑了,“这位三殿下,倒是肯下本钱。”
平安在旁搓着手,小声道:“二爷,宋仵作说了,这曼陀罗籽产自西域,大宋境内少有。只有辽国上京道的药铺才常备此物,说是……说是萨满做法事用的。”
“辽国上京。”李锐放下单子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往外瞧了瞧——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个洒扫的老仆在慢悠悠扫雪,“看来三殿下与辽国,不止是有点香的情分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苏安的声音:“二爷,小的回来了!”
门帘一挑,小家伙钻进来,鼻子冻得通红,怀里却抱着个包袱。解开一看,里头是十来盒各式各样的安神香,有檀香的、沉香的、艾草的,味道各不同。
“按您的吩咐,跑了五家香铺,每样都买了些。”苏安喘着气,“保和堂的刘掌柜还问呢,说苏府这是要开香铺?”
李锐逐一打开验看,最后挑了盒沉香味最浓的——这味道与三皇子送的那盒有七分相似。他取出三支,用小刀细细削成与毒香一般粗细长短,又让平安取来些曼陀罗籽的粉末——这是宋仵作留下的样本,只在香头处薄薄抹上一层。
“这般便够了。”他将仿制的毒香放回锦盒,与真品并排摆着,乍看竟难分真假,“苏安,你眼神好,瞧瞧可有什么破绽?”
苏安凑近细看半晌,摇头:“瞧不出。不过……二爷,咱真要自己点这毒香?”
“点,自然要点。”李锐将真毒香收进抽屉锁好,“不过点的得是咱们仿的这支。头一夜点个半柱,第二夜点一柱,第三夜……就该‘病重不醒’了。”
平安听得直咧嘴:“二爷,您这是要把自己‘病’进去啊?”
“不病不行。”李锐走回榻边坐下,“三皇子既送了这份‘厚礼’,咱们若不领情,岂不辜负他一番美意?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冷光,“况且,我也想看看,等我‘病’倒了,谁会跳出来。”
窗外传来铜铃声——申时了。
李锐吩咐苏安:“去六扇门找陆捕头,就说我染了风寒,这几日去不了衙门。再透个风声出去,说我咳得厉害,保和堂的刘大夫来了两趟都不见好。”
苏安应声去了。平安则按李锐吩咐,将那盒仿制的毒香摆在案头显眼处,又往屋里撒了些药渣,弄得满屋药味。
不多时,陆明远亲自来了。这老捕头一进门就皱鼻子:“苏老弟,你这屋里……味儿够冲的。”
“病中之人,可不就这样。”李锐靠在榻上,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,“陆捕头,这几日衙门里的事,劳您多费心了。”
陆明远在榻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苏老弟,你跟某说实话——真病了还是假病了?”
“真真假假,谁知道呢。”李锐朝案头那盒香努努嘴,“三皇子送来的‘厚礼’,里头掺了曼陀罗籽。”
陆明远脸色一变,霍然起身要去看那香,被李锐拉住:“莫急,已经调包了。真的在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抽屉。
老捕头坐下,面色凝重:“三皇子这是……要你‘病’得恰到好处?”
“正是。”李锐点头,“病得太轻,我还能查案;病得太重死了,又惹人疑。只有这般慢慢‘病倒’,才最合某些人的意。”
陆明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苏老弟,你可知道,三皇子今日从你府上离开后,直接去了枢密院?”
“哦?”李锐挑眉,“去见曹利用?”
“不止。”陆明远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在枢密院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,曹枢密亲自送到门口,神色……颇为恭敬。”
李锐若有所思。曹利用是枢密使,三皇子虽贵为皇子,却无实职。能让曹利用这般恭敬,要么是三皇子圣眷正隆,要么……是曹利用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。
“陆捕头,”他缓缓道,“劳您暗中查查,三皇子近来都与哪些朝臣往来密切。尤其是……与军务有关的。”
“某省得。”陆明远起身,“你且‘病’着,外头的事有某盯着。”
送走陆明远,天色已近黄昏。李锐让平安点了半柱仿制的毒香——那抹了曼陀罗籽粉的香头燃起,冒出青烟,味道与真品几乎无异。
他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曼陀罗籽的气味丝丝缕缕飘来,确有些昏沉之感,好在剂量极微,尚能保持清醒。
戌时初,谢云澜派人送来密信。李锐拆开,只有一行字:
“赵恺离你府后,遣內侍往城西‘永丰粮栈’送信。已截获,信曰:‘香已送至,静候佳音。’”
永丰粮栈——正是腊月初一那夜,慈云观道士去过的粮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