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寅时初。
城南小院里,炭盆烧得通红。李锐将昨夜所见细细说与谢云澜听,说到那箱中甲片时,谢云澜霍然起身,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私铸铠甲,形制非宋军……”他来回踱步,“嵩山距汴京不过八十里,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!”
“不止明目张胆,”李锐用火钳拨弄着炭火,“我细听了护院交谈,这批甲月底前要全数运走,腊月二十有船来接。接应的是‘南院大王’的人。”
谢云澜停下脚步,面色铁青:“南院大王……辽国掌管汉地事务的最高官职。若真如此,这三皇子岂止是谋逆,简直是……通敌!”
堂屋里一时寂静。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,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。
良久,李锐缓缓道:“咱们需要实证。光凭我昨夜一瞥,定不了罪。须得拿到一片甲叶,验明形制、工艺,最好能查出铁料来源。”
“可那庄子守卫森严,如何取?”
李锐笑了:“今夜再去一趟。昨夜我留意了,庄后山洞有两个入口,前门守得严,后门在悬崖半腰,只有条小路。那处……或许有可乘之机。”
谢云澜沉吟:“本官与你同去。”
“不可。”李锐摇头,“谢指挥目标太大,若被发现,打草惊蛇。我带平安去,再让孙瘸子带路——他熟悉那处地形。”
计议已定。李锐唤来平安,又让老赵去寻孙瘸子。不多时,孙瘸子一瘸一拐来了,听说要去探庄子后山,非但不怕,反倒咧嘴笑:“某当年在边军当哨探时,专钻这种山沟子。苏顾问放心,包在俺身上。”
三人换上夜行衣,带好钩索、短匕、响箭,又备了些辣椒面、石灰粉,以备不时之需——万一被发现,撒一把总好过动刀。
戌时正,三人出城。今夜月亮躲在云层之后,星子稀疏,正是夜探的好时候。八十里路,快马一个时辰便到嵩山脚下。
将马拴在林中,三人徒步上山。孙瘸子虽腿脚不便,走山路却如履平地,在前头领路,专挑僻静小道。李锐和平安跟在后面,踏着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。
亥时末,到得庄子后山。孙瘸子指着悬崖方向:“后门就在那处崖壁中间,离地约三丈,有条凿出来的石阶,只容一人通过。上头有个小平台,守门的通常两人。”
李锐仰头望去。悬崖黑黢黢的,隐约可见几点灯火。他低声道:“孙大哥,你在下头接应。平安随我上去,若有事,以响箭为号。”
孙瘸子点点头,从背囊里取出飞虎爪递过来:“这个好用,当年某靠它爬过雁门关的城墙。”
李锐接过,在手中掂了掂。飞虎爪精铁所铸,五爪锋利,尾系牛皮绳。他选了处崖壁凸起,抡圆了抛上去,“咔”一声轻响,抓得结结实实。
试了试承重,李锐率先攀绳而上。平安紧随其后。
二人不多时已到崖腰平台。
平台不算大,丈许见方,果然守着两个护院,此刻正靠坐在石壁下,抱着刀打盹。李锐悄无声息落地,摸到二人身后,手刀落下,两个护院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平安忙上前,用麻绳将人捆了,又塞住了嘴,拖到暗处。
平台内侧是个山洞入口,木栅栏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火光,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。
李锐从门缝窥看——洞内颇深,火光映照下,可见数十工匠正围着铁砧忙碌。靠墙堆着不少木箱,箱盖半开,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甲片。
“平安,守在这儿。”李锐低声道,“我进去取一片便回。”
“二爷小心!”
李锐闪身入洞。洞内热气扑面,混杂着煤烟、铁锈的气味。工匠们专注于手中活计,无人留意阴影处的动静。
他贴着洞壁移动,目光扫过那些木箱。箱中甲片大小不一,有的已穿孔系绳,有的还是半成品。他看准一处角落的箱子,那箱盖虚掩,周围工匠正忙着搬运新铸的甲片,无人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