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卯时初。
城南小院里,那片辽国札甲甲叶静静躺在案上,映着炭火红光,像只冰冷的眼睛盯着屋里三人。
谢云澜的手指在甲叶边缘摩挲,忽然道:“本官这就回皇城司,加派人手盯死辽使馆。若真与三皇子勾结,必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我同去。”李锐抓起狐裘。
“不可。”谢云澜摇头,“你这几日‘病重’,若在皇城司露面,前功尽弃。你且在此处坐镇,本官安排妥当后,自会传信。”
说罢匆匆离去。李锐盯着案上甲叶,心头莫名烦躁。他唤来平安:“去趟六扇门,找陆总捕头借调两个人——要生面孔,会契丹话的。”
平安一愣:“契丹话?”
“辽使馆的人总不能天天说汉话。”李锐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城南胡寺位置,“辽使若要私下会人,多半选此处。胡寺主持是西域来的,三教九流混杂,不易引人注意。”
平安会意,转身去了。李锐独坐堂中,将这几日线索一一摊开:嵩山私铸辽甲、清风渡腊月二十船运、三皇子祭天、辽国南院大王……
窗外天色渐亮,街市传来早贩的叫卖声。寻常百姓的腊月,忙着备年货、扫房舍,谁想这汴京城里,正酝酿着一场泼天风波。
巳时正,老赵匆匆来了,带来个油纸包着的烤饼,还冒着热气:“苏顾问,刚得的消息——三皇子府上今早出了十辆马车,往嵩山方向去了。”
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“盖着油布,瞧不真切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但某让茶馆里帮闲的伙计假装撞了车,趁机摸了一把——里头是木箱,沉得很,像是铁器。”
李锐掰开烤饼,慢悠悠吃着:“看来他们是要加紧赶工了。”
“还有,”老赵又道,“昨夜漕帮有几个弟兄喝醉了,说漏了嘴,讲腊月二十有趟‘大买卖’,走黄河水道,酬金是平时的三倍。”
“可说了接货地点?”
“只说是‘老地方’。不过……”老赵凑近些,“某打听出,牵头的是漕帮王老大的把兄弟,姓胡,左颊有颗大黑痣。”
左颊黑痣?李锐心中一动。这特征,似在哪里听过。
正思忖间,院门又被拍响。平安带着两人回来,都是三十来岁年纪,一个瘦高如竹竿,一个矮胖似冬瓜,穿着寻常布衣,眉眼却透着机灵。
“二爷,这位是陈三,这位是周五。”平安介绍,“都是陆捕头手下,在北边当过几年细作,契丹话、党项话都通。”
陈三抱拳:“苏顾问有何吩咐?”
李锐将辽使馆位置、胡寺方位说了,道:“劳二位扮作卖胡饼的,在那一带盯着。辽使馆任何人出入,记下时间、相貌、去向。尤其是副使耶律奇——此人是关键。”
周五咧嘴笑:“这个某在行。当年在幽州,某扮卖糖人的,盯过辽国统军使半个月,连他相好的住哪儿都摸清了。”
“小心为上。”李锐摸出两锭碎银,“若有异动,速来报信。”
二人领命而去。李锐又吩咐老赵继续打探漕帮动向,自己则回到炭盆边,盯着那片甲叶出神。
未时末,谢云澜派人送来密信,只有四字:“馆内平静。”
平静?李锐皱眉。腊月二十就在明日,辽使馆若真牵涉其中,不该如此平静。除非……他们早已安排妥当,或是另有隐蔽渠道。
酉时,陈三匆匆回来,帽子上都是雪沫子:“苏顾问,有动静了!申时三刻,耶律奇带着两个随从出馆,轻车简从,往城南去了!”
“可跟上了?”
“周五跟着呢,某先回来报信。”陈三喘着气,“看方向……像是去胡寺。”
李锐霍然起身:“备马!”
二人快马出城。
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街道上行人渐稀。到得胡寺附近时,天色已暗,寺内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诵经声。
周五从巷口闪出,低声道:“进去了,带着随从进了后院禅房。某绕到后墙看了,禅房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——另一个不是辽人打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