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铁炉的火，连着半个月就没熄过。
吴石带着铁匠铺的人，吃住都扎在了炉边，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却像着了魔似的，天天围着炉子转，试了一炉又一炉。
按陈默教的法子，用生铁炒钢。把生铁熔成铁水，倒进炒炉里，不停搅拌，让铁水里的碳和空气里的氧气反应，脱碳成钢。道理听着简单，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
炉温要稳，搅拌要匀，脱碳的程度要刚好，多一分，铁就熟过了，软得像面团，少一分，碳没脱够，还是脆生生的生铁，一砸就碎。
前前后后试了八炉，全废了。
不是脱碳过了头，炒成了一捏就碎的熟铁沫子，就是碳没脱够，锻打的时候，一锤下去就裂了，连把像样的刀都打不出来。
第九炉废了的时候，吴石蹲在地上，看着满地裂成碎块的铁坯，狠狠一拳砸在了铁砧上，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他打了半辈子铁，从来没这么挫败过。主公把法子都教给他了，清清楚楚的，可他就是做不好，一炉炉的铁，一炉炉的焦炭，就这么浪费了，他心里像被刀扎似的，难受得厉害。
“师傅，要不……咱们歇歇吧？您都三天没合眼了。”旁边的小徒弟小心翼翼地开口，看着吴石通红的眼睛，心里发怵。
“歇个屁！”吴石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嗓门也大了起来，“钢炼不出来，主公要的钢刀、钢犁做不出来，我有脸歇吗？”
小徒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话了。
吴石喘着粗气，又蹲了下去，捡起一块裂了的铁坯，攥在手里，指节都捏得发白。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默说的步骤，哪里错了？到底是哪里不对？炉温够了，搅拌也匀了，怎么就是炼不出钢来？
“怎么？这就泄气了？”
熟悉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，吴石猛地抬起头，看见陈默走了进来，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，身后跟着林虎。
“主公！”吴石连忙站起身，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，头都快低到胸口了，瓮声瓮气地说，“主公，俺没用，试了九炉了，全废了，浪费了那么多铁和焦炭，您罚俺吧。”
陈默把食盒放在铁砧上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热腾腾的肉包子，还有一壶酒。他拿起一个包子，递到吴石手里，笑着说：“罚你干什么？哪有一次就成的手艺？我教你的法子，是书上看来的，具体怎么操作，还是得靠你一点点试，一点点摸。失败了，就找原因，找到了，改了，下次就成了。”
他说着，蹲下身，捡起一块废铁坯，指尖蹭过断裂的截面，心里唤了系统。
【零号单元材料解析：铁坯碳含量0.08%，脱碳过度，铁素体晶粒粗大，脆性大，断裂原因：搅拌时间过长，炉温波动过大。】
系统的解析结果落定，陈默心里有数了。他抬眼看向吴石，问：“你炒钢的时候，是不是炉温忽高忽低？搅拌的时候，是不是一直不停，直到铁水快凝固了才停？”
吴石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是！俺怕碳脱不干净，就一直搅，火也不敢灭，一直往里面添焦炭，有时候火大了，有时候火又小了，俺也没太在意……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陈默把铁坯放在铁砧上，指着截面说，“你看，这铁坯的截面，全是粗大的晶粒，一砸就碎，是脱碳过了头。搅拌不是越久越好，要看着铁水的颜色，看着它的状态，碳脱到合适的程度，就要立刻停，立刻锻打，晚一步，就过了。”
“还有炉温，必须稳住，不能忽高忽低。炉温高了，铁水太稀，碳一下子就脱没了，炉温低了，铁水粘了，搅不动，碳脱不均匀，炼出来的钢，就一块硬一块软，一锻就裂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很细，没有半点不耐烦，把每一个关键点，都给吴石讲得明明白白。
吴石站在旁边，眼睛越听越亮，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，懊恼地说：“原来是这样！俺就说哪里不对！原来是俺搅得太久了，炉温也没稳住！主公，俺明白了！这次俺肯定能成！”
“先别急着开炉。”陈默按住他，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先把包子吃了，酒喝了，睡一觉，养足了精神，再开炉。磨刀不误砍柴工，你熬了三天三夜，眼睛都花了，就算知道了问题在哪，也容易出错。”
吴石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什么，可看着陈默的眼神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拿起包子，狠狠咬了一大口，热乎乎的肉馅在嘴里化开，熬了三天的疲惫，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林虎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粗嗓门笑着说：“吴石兄弟，主公说得对！先吃饱喝足，睡一觉，养好了精神，再跟那铁疙瘩较劲！俺就不信了，凭你的手艺，还炼不出钢来？”
吴石嘴里塞着包子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眶有点发热。他一个打铁的糙汉子，笨嘴拙舌的，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，可他心里清楚，主公是真的为他好，从来没因为他炼坏了炉子，怪过他一句。
陈默没再多说，陪着他吃了两个包子，又叮嘱了几句炉温、搅拌的细节，就带着林虎走了，让他好好休息。
走出铁匠铺，林虎忍不住开口，粗嗓门里满是佩服：“主公，您真是啥都懂！连打铁这点事，都摸得这么透！俺看吴石这次，肯定能成！”
陈默笑了笑，没解释。炒钢法，也是千年前就有的技术，只是在这个战乱的年代，早就失传了。他只是把老祖宗的东西，重新捡起来而已。真正能把钢炼出来的，还是吴石，是这些守着炉子，一锤一锤锻打的手艺人。
“对了，主公，钱寻派人传信回来了。”林虎收起了笑，对着陈默躬身说，“他带着人，把卧虎山的情况摸清楚了。那个坐山虎，聚了三百二十多号人，有四十多匹马，十几张弓，还有一门土炮，最近正在周边抢村子，抢了不少粮食和人口，看样子，是想把寨子再扩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