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，林泽站在更衣室里，熟练地换上手术服。淡绿色的棉质布料带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，粗糙的质感提醒着他所处的年代——1982年，一个医疗条件简陋却充满机遇的时代。
“林医生，准备好了吗？”张医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张建军，外科主治医师，三十五六岁的年纪，已经是医院外科的中坚力量。
“马上就好。”林泽戴好口罩和帽子，只露出一双冷静而专注的眼睛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手术室。无影灯下，患者已经完成麻醉，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。器械护士正在清点器械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开始吧。”张医生站上主刀位，林泽作为第一助手站在他对面。
手术刀划开皮肤，鲜红的血液随即渗出。林泽迅速用吸引器清理术野，动作精准而高效。
“腹膜外脂肪不多，直接进入腹腔。”张医生边说边操作。
当腹膜被打开，暴露在视野中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阑尾明显肿胀，表面覆盖着脓苔，末端已经发黑，明显缺血。
“坏疽性阑尾炎，马上就要穿孔了。”张医生语气凝重，“幸好及时手术，再晚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林泽仔细观察着术野：“张医生，阑尾根部水肿很严重，直接结扎可能有困难。”
张医生尝试用血管钳夹住阑尾根部，但由于组织水肿严重，钳子一夹就有组织液渗出，结扎线根本无法牢固固定。
“麻烦了。”张医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这种情况下强行结扎，术后很可能出现残端漏。”
手术室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器械护士递上各种型号的血管钳，但都无法妥善处理水肿的阑尾根部。
“要不...先腹腔引流，等水肿消退后再二次手术？”麻醉医生提议道。
张医生犹豫不决。二次手术意味着患者要承受两次麻醉和手术创伤，恢复期大大延长，而且期间可能出现更多并发症。
“张医生，我有个建议。”林泽突然开口，“可以采用逆行切除法。”
“逆行切除？”张医生疑惑地看向林泽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常规的阑尾切除术是从根部开始游离，最后切除阑尾。但面对这种根部严重水肿的情况，我们可以反过来，先从阑尾末端开始游离，最后处理根部。”林泽解释道，“这样可以避免在水肿最严重的区域反复操作，减少组织损伤和感染扩散的风险。”
张医生思考片刻，眼睛逐渐亮了起来：“有道理！具体怎么操作？”
林泽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组织钳：“首先在距离阑尾末端1厘米处切开系膜，逐步向根部方向游离。系膜血管一一结扎，最后处理根部时，由于已经游离得比较充分，可以用细线做褥式缝合，确保闭合牢固。”
这个思路与当时常规的阑尾切除手术完全不同，但在当前情况下却显得格外合理。
“好，就按你说的方法试试。”张医生做出了决定。
林泽点头，开始操作。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，组织钳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。他小心翼翼地分离阑尾系膜，每遇到一条血管就准确结扎，几乎没有出血。
手术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碰撞的声音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看着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展示着超乎寻常的手术技巧。
张医生原本只是配合林泽操作，但随着手术进行，他发现自己渐渐变成了助手，而林泽则自然而然地主导着手术进程。
“系膜已经完全游离，现在只剩下根部了。”林泽的声音平静如常，仿佛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此时的阑尾根部由于不再受到牵拉，水肿反而有所减轻。林泽用细肠线在根部做了一排精致的褥式缝合，然后稳妥地结扎。
“准备切除。”林泽话音落下，手术刀轻轻一挥，病变的阑尾应声而落。
“残端处理得很完美。”张医生忍不住赞叹，“林医生，你这手技术是从哪里学来的？我在省医院进修时都没见过这种术式。”
林泽将切除的阑尾放入标本盘，开始关腹：“在一些国外的外科杂志上看到过相关报道，觉得很有创意就记下了。”
这当然是托词。逆行阑尾切除法是二十一世纪普外科的常规术式之一，特别适用于处理复杂阑尾炎。但在1982年，这无疑是革命性的创新。
手术顺利完成，患者被送往恢复室。林泽脱下手术服，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。在这个缺乏先进设备和药物的年代，每一台手术都是对医生技术和判断力的极大考验。
走出手术室，林泽看到陈雅等在外面，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。
“手术顺利吗？”她轻声问道。
林泽点点头：“坏疽性阑尾炎，差一点就穿孔了。现在患者已经脱离危险。”
陈雅明显松了一口气：“太好了。刚才赵医生还在担心，如果手术证实不是阑尾炎，他就要承担误诊的责任。”
“诊断依据很充分，不可能出错。”林泽的语气十分肯定。
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林医生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陈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。
“请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...懂得这么多？”陈雅斟酌着用词，“你刚才在手术室里提出的那个方法，连张医生都没听说过。还有昨天的环甲膜穿刺，还有那个有机磷中毒的诊断...你好像和其他刚毕业的医学生很不一样。”
林泽停下脚步，看向窗外。医院的院子里，几棵老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医学是一门需要终身学习的科学。”他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回答，“我只是比较喜欢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而已。”
陈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但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。她知道，仅仅靠阅读文献，不可能获得如此娴熟的操作技能和临场应变能力。这个年轻的医生身上，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回到急诊科，赵志刚立刻迎了上来：“手术怎么样？”
“急性坏疽性阑尾炎，已经成功切除。”林泽回答道，“再晚几个小时就可能穿孔了。”
赵志刚长出一口气，拍了拍林泽的肩膀：“多亏了你坚持要做血常规和详细查体。说实话，如果没有那些检查结果，我是不敢请外科会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