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的交通,远没有后来那么方便。
祁同伟的家乡在汉东省岩台市金山县淳山乡,是整个汉东最穷的地方。
从京州出发,先坐四五个小时的大巴到岩台,再从岩台转车到金山县,到了县城还得找“三蹦子”——就是那种烧柴油的三轮车,突突突地响,坐上去颠得人骨头散架。
从县城到村里,又是半个多小时的土路。
祁同伟坐在三蹦子上,手扶着车帮,看着两边掠过的田野和山丘。
正是春天,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旺,黄灿灿的一大片,风吹过来,花浪一层一层地滚。
远处的茶山上,影影绰绰能看见采茶的人。
这条路,他走了四年。
考上汉东大学那年,他也是坐这样的三蹦子出去的。
那时候他坐在车上,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,一定要让乡亲们看看,祁青山家那个穷小子,也有出头的那一天。
后来他真的出头了。
公安厅长,多大的官啊。老家的人找他办事,他能办的都办,不能办的也想办法办。
乡亲们都说,祁家那小子有出息,不忘本,是咱们淳溪村的骄傲。
可他自己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祁同伟了。
富贵不还乡,如锦衣夜行。
上一世,他太懂这句话了。
他衣锦还乡,风风光光,让所有人都知道祁同伟发达了。
他给乡亲们开后门,批条子,安排工作,甚至连村里的狗都想塞进体制内吃空饷。
高育良提醒过他,他不当回事,觉得那是老师不懂他的人情世故。
屠龙少年终成恶龙。
那些他曾经深恶痛绝的“权利的小小任性”,后来他用得比谁都顺手。
三蹦子突突突地开着,拐过一个弯,淳溪村出现在眼前。
村口的大槐树还是那棵大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树下有几个妇女在择菜,看见三蹦子过来,都抬起头看。
“哟,那不是祁家小子吗?”
“同伟?真是同伟!回来了?”
祁同伟跳下车,冲她们笑着打招呼。
“婶子好,三婶好,二嫂好。”
“哎哟,还真是!”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,“同伟啊,你咋这时候回来了?你爸知道不?”
“还没跟他说,想给他个惊喜。”
“惊喜啥呀,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。”另一个女人接话,“快回去快回去,你爸在家呢。”
祁同伟应着,拎着在镇上买的水果和干货,沿着熟悉的石子路往前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老旧的土坯房。
有几户人家已经在盖砖房了,红砖灰瓦,在这个穷山沟里显得格外气派。
但大多数人家还是老房子,和他家一样,墙是夯土的,顶是茅草的。
走了百十米,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。
两间土坯房,矮矮地蹲在那里,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过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
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鸡圈在院子东边,用竹篱笆围着,里面养着三十来只鸡。
祁青山正站在鸡圈边上,拎着个篮子往里面扔菜叶子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鸡们扑腾着抢食,翅膀扇起一阵灰尘。
祁同伟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老头子老了。
背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扔菜叶子的动作很慢,像是胳膊使不上劲。
“爸。”
祁青山回过头。
看见儿子的那一刻,他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,想把背直起来。
“不过年不过节的,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没有惊喜,没有热情,甚至没有一丝笑意。老头子看他的眼神,反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担忧。
祁同伟心里明白。
老头子是怕他在外面惹了什么事,怕他是躲回来的。
“这不是想你了嘛。”他笑着走进去,“局里放假,我就回来看看。”
祁青山没说话,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然后他放下篮子,走进鸡圈,弯下腰,一把抓住一只芦花鸡。
那只鸡扑腾着翅膀,咯咯乱叫,羽毛飞得到处都是。
“这只鸡不下蛋,杀了给你补补。”
“爸,不用,我在局里天天大鱼大肉,不缺这一口。”
“留着干嘛?又不下蛋!”
老头子犟得很,抓着鸡脖子就往外走。
那只鸡还在他手里扑腾,爪子乱蹬,蹬得他衣服上全是灰。
祁同伟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拗不过。
晚上,父子俩坐在堂屋里。
堂屋不大,一张方桌,几条板凳,墙角堆着农具和杂物。
墙上糊着旧报纸,有的地方已经破了,露出后面的土坯。
灯泡是那种15瓦的,发着昏黄的光,照得人脸上影影绰绰。
祁青山拿出一直舍不得喝的散酒,给祁同伟倒了一满杯,又给自己倒了半杯。
酒是那种塑料壶装的,五块钱一斤,在镇上打的。
老头子平时舍不得喝,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抿两口。
桌上摆着两碗菜:一碗炖鸡,一只鸡全炖了,汤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;一碗炒青菜,是自家院子里种的。
还有一个碟子,里面是腌的萝卜干,老头子自己腌的,又脆又咸,就着能喝二两酒。
祁同伟看着那碗鸡,心里不是滋味。
老头子一年到头舍不得杀鸡,鸡下了蛋拿去卖,卖的钱买药吃。
今天为了他,二话不说就杀了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