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伟,你瘦了。”
祁青山夹起一只鸡腿,放进儿子碗里。
“哪有,刚上的秤,胖了两斤。”
“我自己儿子,胖了瘦了还能不知道?”
祁同伟低下头,没接话。
他往怀里摸了摸,掏出一叠钱,放在桌上。
那是省里给他的一等功奖励,一千块。
他工资一个月才三百,这一千块,是他拿命换来的。
祁青山看着那叠钱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同伟,你堕落了?贪污了?”
祁同伟一愣,然后笑了。
老头子一辈子清清白白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。
村里有人当干部捞了点油水,他能骂上三天三夜。
“爸,我的人品你还不清楚?贪污这事,怎么也落不到你儿子身上。”
话刚说完,他自己先顿住了。
贪污这事落不到他身上?
真的吗?
他想起后来那些事,想起山水庄园的股份,想起那一个亿。
那个位高权重的祁厅长,那个给别人开后门批条子的祁厅长,那个把权力当成了自家东西的祁厅长,和眼前这个清清白白的祁同伟,还是同一个人吗?
原来人真的会变。
原来屠龙少年,真的会变成恶龙。
“你不用给我钱。”祁青山把推回来,“你在大城市工作,处处都要用钱。我嘛,有口吃的就够了。家里的钱都用不完。”
他说得很坚决,不容商量。
祁同伟没再推,把钱收了回去。
父子俩喝着酒,没什么话说。
祁同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能说自己在缉毒队有多危险,不能说这次差点死在歹徒手里,不能说那些血那些伤那些夜里做不完的噩梦。
说了老头子担心,担心了睡不着觉,睡不着觉血压就高,血压高了药就不够吃。
祁青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能说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,不能说上次晕在田里没人发现,不能说半夜咳血咳得睡不着。
说了儿子担心,担心了工作分心,分心了就容易出事,出事了就……
算了,都不说了。
父子俩都懂,都装糊涂。
半杯酒下肚,祁青山放下筷子。
“今晚住一宿,明儿就回去吧。”
祁同伟抬头看他。
“这么不想儿子回来?”
“对,烦。”
老头子说完,站起来,转身去给他铺床。
床在里屋,是祁同伟从小睡的那张。
老头子一直给他留着,被褥是家里最新的,前几天刚晒过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
祁同伟站在门口,看着老头子弯着腰在那里铺床,把被子角掖好,又把枕头拍松。
灯光从后面照过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昏黄的边。
那背影太瘦了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
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,祁同伟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,没有枪声,没有血。
只有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,还有风吹过茅草的声音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鸡叫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泛着鱼肚白。
村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,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祁同伟坐起来,看见桌上摆着早饭。
一碗稀饭,一碟咸菜,还有两个荷包蛋。
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,边上有点焦,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篮子旁边,放着一篮子鸡蛋,还有一包自家炒的茶叶。
鸡蛋是老头子攒的,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,码得整整齐齐。
茶叶是清明前采的,嫩芽,手工炒的,用黄纸包着,外面系着草绳。
祁同伟笑了笑,端起稀饭大口吃起来。
上一世,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
可那些都比不上这碗稀饭,这碟咸菜。
因为只有吃这个的时候,他才觉得踏实,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
刚放下碗,门推开了。
祁青山扛着锄头进来,见他还坐着,眉头皱了皱。
“不早了,赶快回去吧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,拎起那篮鸡蛋。
“爸,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祁青山没看他,走到墙角放下锄头,背对着他。
祁同伟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门。
他沿着石子路往外走,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家的方向,那两间土坯房矮矮地蹲在那里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。
祁同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他没回头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走出去很远,再回头看,那个身影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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