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东头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祁同伟在村口拦了辆三蹦子,一路颠簸着去了镇上。
在路边摊吃了碗面,又坐上了去京州的车。
车窗外,田野和山峦不断后退。
他靠着车窗,闭着眼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高育良。
侯亮平。
陈海。
上辈子,他在汉东大学遇见了他们,也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选择。
操场上的那一跪,跪出了公安厅长,也跪出了后来的孤鹰岭。
车到京州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祁同伟站在汉东大学门口,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子,站了好一会儿。
校门还是那个校门,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。他穿过林荫道,往小卖部走。
小卖部在政法系教学楼后面,一间不起眼的平房,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。他走近的时候,看见两个人正坐在凳子上喝汽水。
陈海和侯亮平。
看见他,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老学长!”陈海跑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出院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?我和猴子还打算去医院接你呢!”
侯亮平跟在后面,笑呵呵的:“就是就是,太不够意思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们年轻的脸,想起上辈子的事。
陈海后来成了反贪局长,死在车祸里。
侯亮平——他看了侯亮平一眼,那张脸上还带着学生气,眼神干净。
可他知道这张脸后面藏着什么。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他笑了笑,在凳子上坐下,“正好路过,过来看看你们。”
陈海给他递了瓶汽水,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点秋天的凉意,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
“老学长,”陈海咬着吸管,“我上次去医院看你的时候,听说你要晋升了。怎么样,任命下来了没有?”
侯亮平接话:“对对对,这次缉毒行动你立了一等功,集体三等功,副大队长肯定没跑了!”
“陈海说得对,”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学长,这顿晋升宴可得挑个好地方,咱们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“那必须的,”陈海拍着桌子,“学长又不是小气人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们。
两张年轻的脸,眼睛都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上辈子这时候,他也是这么期待的。
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忍着身上的疼,一遍遍想自己升上去以后要怎么干。
结果等来的,是梁璐一句话,把所有的期待都打碎了。
他掏出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升迁没戏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很淡,“至少现在没收到消息。”
陈海和侯亮平同时愣住了。
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海才小声开口:“学长,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……是不是梁璐老师那边?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校园里都传。”陈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也知道,梁璐老师的父亲是省委常委兼政法委书记。
如果不是她动的手脚,我想不出你为什么不升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“学长,你默认了?”陈海脸上的表情变了,“这也太过分了吧?缉毒警都是用命换仕途,她这么一干预,司法的公平呢!”
侯亮平在旁边摇摇头,叹口气:“陈海,公平在权力面前,有时候也得低头。”
晚霞慢慢烧起来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陈海低着头,不吭声。
祁同伟看着他垂下去的肩膀,忽然想起上辈子,陈海最后倒在车轮下的样子。
他拍了拍陈海的肩膀:“你怎么比我还难过?”
陈海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:“学长,我知道你有多努力。你用命换来的功绩,抵不过梁老师一句话——我不甘心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笑:“我都接受了,你就别难过了。对了,育良老师在吗?我想去拜访他。”
“在政法系教学楼,”陈海指了指前面,“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办公室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政法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