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静办公室里开着空调，风口有点偏，吹得桌角那盆绿萝叶子直颤。
许晚进去后，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半，没关死。玻璃外还能看见办公区来回走动的人影，键盘声隔着门缝传进来，细密，急。
赵静靠在办公桌边，手机还捏在手里。
“见个客户助理邮件，也值得你这么大反应？”她语气不高，像在聊件很普通的事，“我改的是统一版，省得楼方自己打自己脸。”
许晚把本子放下，先把那张打印邮件抽出来，铺平。
“统一版可以改，关键口径得对得上会纪要，对得上上午现场。”
赵静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在教我写意向书？”
“我在提醒风险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快。许晚指尖按在纸边，没往前逼，声音也稳。
“客户上午当场确认的是缩面续留，东侧会议区和两间小办公室先剥出，公共区共享。你这版把共享区写成后续再议，把租金口径写成按现租约单价折算，还删了那句‘舒适度仍待观察’。下午发出去，林骁那边只要抓住一条，就能说楼方自己前后不一致。”
赵静把手机放下，伸手把文件拉过去，翻得很快。
“意向书本来就不是合同，留点活口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留给谁的活口？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外头有人抱着资料从门口过去，脚步声一阵一阵。赵静抬眼时，目光已经冷下来。
“许晚，你这几天有点分不清位置了。四层是谁在统筹，你清楚。上午让你出底稿，是因为你在现场。现在客户要统一版，当然由我来收。”
“你收可以。”许晚看着她，“但这版不能直接发。”
赵静笑了一下，笑意很薄。
“凭什么？”
许晚没接她这点火。她把邮件又翻到附件页，点了两处。
“第一，面积边界没写清。上午测算底稿为什么加平面图，就是防客户回头说你们先把小办公室剥出去，过两天又把共享区算回去。第二，延时费那笔待补记录，你整句拿掉了。林骁助理刚把底稿压成过程参考，说明他们现在盯的就是最后落纸那一版。谁删掉待确认项，谁就得认后面的口径。”
赵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那笔延时费三天内能补，写不写有区别？”
“有。”许晚说，“写了，是双方后续对证。没写，客户会当我们已经自认没有问题。”
赵静没说话，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，在文件上划了条线，又停住。
她不是听进去了，她是在算。许晚看得出来。
赵静这种人，最怕的从来不是对错，是最后谁来背。上午那封助理邮件已经把版本责任架起来了，林骁只认统一版。谁名字落在最后，后面扯皮就会找谁。
许晚把这一点等她自己想。
半晌，赵静抬起头，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许晚这才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这版先别发。把平面图附上，面积边界恢复。租金那句改回按新面积测算，具体金额待双方确认。舒适度那句放回去，延时费待补也放回去。然后由你发，我来整理附件和备注。”
赵静眼皮轻轻一动。
“你倒会给自己留名。”
“不是留名。”许晚说，“是留过程。”
赵静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啪的一声，笔帽弹了两下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防什么？先发纪要，先发底稿，还让周茜抄送。你怕我把东西压住。现在跟我讲过程，你自己信吗？”
许晚站着没动。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，邮箱会信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赵静脸色终于沉了一寸。
她转身坐回椅子，拖动鼠标，把电脑屏幕转过一点。屏幕上就是那份《赵静修改版》，修订痕迹没关，红红蓝蓝挂在页面里，像几道没擦干净的血丝。
许晚眼角扫过去，心口一下收紧。
赵静不只改了她刚才说的那几处。标题下面还多了一行很小的字，“楼方同意按现有服务条件优先保障客户过渡使用”。
这句很滑。
写进去，四层这两天空调和共享区的临时安排，都能被对方顺着往长期条件上靠。后面只要林骁咬着“优先保障”不放，楼方再想收回，就麻烦了。
赵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手掌一合，把那页挡住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
“这句也得删。”
“哪句？”
许晚抬眼，“你知道我说哪句。”
赵静这回没笑，声音也低了。
“客户今天闹成这样，给一句过渡保障，换他把意向先签下来，有什么不行？”
“过渡使用能写。”许晚说，“优先保障不行。范围没写，期限没写，谁来保障也没写。后面真出问题，工程、物业、招商，全会被拖进去。”
赵静盯着她，像想从她脸上找一个口子。
“你倒挺会替别人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