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嘶吼声持续了很久。
林渊背靠着门,能感觉到门板在震动。每一次撞击都让静香抖一下,她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膝,大眼睛盯着门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栗色长发散落在肩上,白色医袍因为蜷缩的姿势绷得很紧,勾勒出惊人的曲线。
“鞠川老师。”林渊轻声叫她。
“嗯?”她抬起头,眼角的泪痣随着表情微微上扬。
“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“两年……”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毕业就来了。我护理专业毕业,本来想去大医院的,但这里的面试过了,就先做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软,带着一点鼻音,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。林渊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,喜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喜欢用手指绕头发。这些习惯让她看起来不像个老师,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女孩。
“那你见过毒岛冴子吗?”
静香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冴子?当然见过!她经常来校医室,腰伤的时候。”她的语速快了起来,像找到了能聊的话题,“她很厉害的,剑道部主将,全国大赛拿过奖。不过她话不多,每次来都是‘麻烦了’、‘谢谢’,然后就走了。但她人很好,有一次我搬东西搬不动,她二话不说就帮我搬上去了。”
“她很能打?”山田从窗边探过头来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听到“剑道”这个词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“超级能打!”静香比划了一下,“我听体育老师说,她一个人能打三个男队员。而且她用的不是蛮力,是技巧,刷刷刷的,特别帅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方舟给他的信息里,毒岛冴子确实被标注为“关键战力”。在这个世界崩塌的第一天,她的剑术就是活下去的资本。
“我们要去找她吗?”山田问。
“嗯。等天黑了就走。”
“太危险了吧!”静香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又赶紧压低,“外面那么多……”
“所以等天黑。”林渊打断她,“天黑之后,它们的视力会下降。我们沿着连廊走,从西侧下去,绕过操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山田的声音里带着怀疑。
林渊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电影里都这么演。”
山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勉强,但至少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静香也跟着笑了,很小的笑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泪痣也跟着动,像在眨眼。
太阳慢慢偏西了。光柱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,粉笔灰还在光柱里飘,慢悠悠的。
“林渊君。”山田突然开口,“你说外面那些……真的是丧尸吗?”
“很像。”
“那不就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们可能会死?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静香停止了绕头发的动作,手指僵在发尾。林渊看着她,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眼睛里有恐惧,但还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依赖。
“不会。”林渊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还活着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。操场上已经没有活人在跑了,只有几个灰白色的影子在漫无目的地游荡。“活着的人,总能找到办法。”
山田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静香看着山田,犹豫了一下,然后挪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“会没事的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像哄小孩,“林渊君说得对,活着的人总能找到办法。”
山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鞠川老师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害怕吗?”
静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不一样,带着一点点苦涩。“怕啊。怕得要死。”她看了一眼林渊,“但是有人比我还怕的时候,我就不能怕了。我是老师嘛。”
林渊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这个女人,看起来柔柔弱弱的,遇到事情只会哭,但骨子里有种东西——是责任,还是善良?他说不清楚。
太阳落山了。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,又从橙色变成暗红色。
林渊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翻了翻。几瓶矿泉水,一袋面包,一个急救包。他把急救包塞给静香。“你拿着。”
静香接过来,抱在胸前。她的手指碰到林渊的手,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回来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“你手好凉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也害怕?”
林渊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,像两颗栗色的玻璃珠。他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表现出来?”
“因为表现出来也没用。”
静香愣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把急救包放进医袍的口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你看起来不像三年级的学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三年级的学生不会说这种话。”她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看起来像……经历过很多事的人。”
林渊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走廊里很安静。那些东西走远了。
“准备走了。”他说。
静香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了一下桌子。医袍的裙摆被桌角勾住了,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白皙的小腿。她手忙脚乱地扯下来,脸红了。
山田也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个金属血压计,指节发白。
林渊把堵门的柜子推开一条缝,探出头看了看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地上有血迹,拖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楼梯口。
“跟紧我。别出声。”
他走在前面,静香在中间,山田在后面。三个人贴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。静香的手搭在林渊肩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的呼吸很轻,但心跳声大得林渊都能听到。
楼梯口到了。林渊探出头看了看,招手让他们下来。
一楼大厅里很乱。椅子倒了,桌子翻了,地上有书包、有鞋子、有血迹。但没有那些东西。
“连廊在那边。”林渊指了指西侧。他们穿过大厅,脚步轻得像猫。
拐角到了。然后林渊停住了。
走廊尽头,有一个人影。背对着他们,站在窗户前面,一动不动。灰色的皮肤,破烂的衣服,耷拉的脑袋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。
静香的手猛地抓紧了林渊的肩膀。她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,指甲陷进他的衣服里。
林渊举起手,示意他们别动。
三个人贴在墙上,屏住呼吸。
那个人影站了很久,久到林渊以为它死了。然后它动了。很慢,像生锈的机器,头一点一点地转过来。
浑浊的眼睛,空洞的瞳孔,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流到脖子。
它看到了他们。
嘶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,像破风箱。然后它朝他们扑过来。
林渊没有躲。他迎上去,剪刀握在手里。等那个东西冲到面前的时候,他侧身一闪,剪刀插进它的太阳穴。
闷响。骨头碎了。
那个东西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静香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山田的腿在抖,但他没叫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。
林渊拔出剪刀,在尸体上擦干净。他的手不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