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一路上没看到活人。
街道两边的商店窗户都碎了,招牌掉在地上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有几次林渊看到远处有人影在晃,灰白色的皮肤,僵硬的动作——不是活人。他绕开了。
静香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攥着从警察局拿到的地图。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,指甲剪得很短,是护士的习惯。
“前面路口右转,然后直走,就能看到机场高速的入口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路?”林渊问。
“嗯。去年送朋友去过机场。”静香抬起头,想了想,“那时候还堵车,排了好长的队。”
现在不堵了。路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和报纸。有一张报纸贴在前挡风玻璃上,被雨刮器刮走了。头版是几天前的新闻,林渊没看清,只看到一个标题——《厚木市爆发不明感染,自卫队已出动》。
“机场还有多远?”山田在后座问。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嗓子干了很久。
“半小时。”冴子说,“如果路上没东西的话。”
“东西”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,但车里的人都懂。山田缩了缩脖子,没再说话。
车子拐上机场高速。这条路是双向四车道,平时车流不断,现在空得像一条跑道。路边的电子显示屏还亮着,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:紧急避难通知,请市民前往以下避难所——厚木市立体育馆、海老名市综合运动公园、羽田机场。
“羽田机场。”静香念出来,“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“广播里说自卫队在那边设了防线。”冴子看着窗外,“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握紧方向盘,踩深了油门。车速从六十提到八十,风从碎掉的窗户缝里灌进来,呼呼地响。
高速开了十分钟,林渊看到了第一辆车。
是一辆银色的小轿车,横在路中间,车门开着,行李散了一地。他减速绕过去,轮胎碾到一只行李箱,箱子裂开,衣服飞出来,像一群被惊动的鸟。
又开了五分钟,车越来越多。有翻倒的,有撞在一起的,有停在路中间没人管的。林渊不得不把车速降到四十,在车缝里穿来穿去。
“前面堵死了。”冴子指着前方。
林渊看到了。高速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十辆车,把四条车道都堵满了。有的车门开着,有的车窗碎了,有的引擎盖上还有血迹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“走过去?”冴子问。
“走过去。”林渊推开车门。
静香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车,脸色发白。“这里……会不会有那些东西?”
“有。”冴子已经下了车,木刀握在手里,“但不多。它们不喜欢光,白天会躲在车里。”
山田的腿又开始抖了。他抓着车门,半天没下来。静香回头看他,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。“山田君,拉着我。”
山田愣了一下,然后抓住静香的手,从车里爬出来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静香的手也在抖,但谁都没松开。
四个人沿着车缝往前走。阳光很烈,晒得车顶的铁皮发烫。空气里有汽油味和血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臭味,像是肉放坏了。
冴子走在最前面,经过每一辆车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。有的车里没人,有的车里有人——不,不是人。是东西。它们缩在座位上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啃什么东西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它们不动,像在等天黑。
经过一辆面包车的时候,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嘶吼。一只丧尸趴在车窗上,脸挤在玻璃上,嘴一张一合,牙齿磕在玻璃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。
静香吓得叫了一声,山田差点摔倒。冴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他们加快脚步,穿过车阵。前面有一段路是空的,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,热浪从地面升起来,远处的景物在晃。
“到了。”冴子停下来。
林渊抬头看。
机场航站楼就在前面,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楼顶的旗杆上挂着日本国旗,旗子在风里飘。楼前的停车场空荡荡的,只有几辆机场大巴和警车。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
“没有人?”山田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有。”冴子指了指。
林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航站楼入口处,有铁丝网和沙袋垒成的工事。沙袋后面有枪,有人。
自卫队还在。
他们朝入口走。走了几步,沙袋后面传来一声大喊:“站住!什么人!”
林渊举起双手。“幸存者!从市里过来的!”
沙袋后面探出一个人头。年轻的士兵,戴着头盔,脸上全是汗。他看了林渊几秒,然后转头喊了什么。又一个人站起来,像是军官。
“过来!快!”
四个人跑过去。铁丝网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,他们钻进去,沙袋后面是临时搭建的检查区。有几个士兵站在那里,枪口朝下,但手指还搭在扳机上。
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划到颧骨。他打量了林渊他们一眼,目光在他们手里的刀和枪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从哪来的?”
“藤美学园。市区的。”林渊说。
“还有其他人吗?”
“路上没看到。”
军官点了点头,表情没变。“进来吧。里面还有不少人。”
他们被带到航站楼里面。出发大厅很大,天花板很高,阳光从玻璃穹顶照进来,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。但现在的出发大厅不像机场了。椅子被搬走了,地上铺着毯子和睡袋,到处是人。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小声说话。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静香看着这些人,眼眶红了。“这么多人……”
“三千多人。”军官说,“昨天更多。有一部分已经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哪?”
“横须贺。海上自卫队的基地。有船。”
林渊看着大厅里的人。有老人,有小孩,有抱着婴儿的母亲。他们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是麻木。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等了。
“广播里说你们有飞机。”冴子说。
军官苦笑了一下。“飞机?跑道被撞毁了一半。而且就算有飞机,谁敢飞?万一上面有感染者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林渊问。
“等。等自卫队派人来。等船。等这该死的病毒自己消失。”军官的声音很疲惫,像说了很多遍。“你们先休息吧。有消息我们会广播。”
他走了。
四个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。静香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山田直接躺在地上,用背包当枕头。
冴子坐在林渊旁边,刀横在膝盖上。
“我们得找船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自卫队来,不知道要等多久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方舟的声音又出现了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