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晨带着五千人走了三天三夜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，骨头断了三处，皮肉翻卷，结了黑红色的痂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鳞片碎了一半，新生的鳞片是粉红色的，薄得像纸。每走一步，断臂就晃一下，疼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整张脸都是白的。但脚步没停。
五千人跟在他后面。铁链拖在地上，哗啦哗啦的，在废土上拖出五千道沟。有人光着脚，脚底板磨烂了，在碎石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血印。有人拄着树枝，树枝断了，跪在地上，后面的人把他扶起来，继续走。有人抱着孩子，孩子瘦得像干柴，脸贴在大人肩膀上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没有人说话。
第三天傍晚，茅山到了。
黑熊站在山门前。铁棍杵在地上，两只手按着棍头。他的嗓子还是哑的，说不出话，但他的眼睛在说话。他看见林晨的右臂，看见金蟒碎了一半的鳞片，看见林晨白得像纸的脸。他的眼眶红了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滴在石板上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。狐月站在符箓殿门口，手指间夹着一张凝出来的五雷符。她看见林晨的右臂，符灭了，从指缝里漏下去，化成光点，散了。她的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，她把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铁鹰站在矿场洞口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见林晨的右臂，手指收紧，白麻绳被攥得嘎吱响。他的脸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五千人站在山门前。铁链从脖子上垂下来，拖在地上，堆成一堆一堆的。有人站着，有人蹲着，有人坐着，有人趴着。他们的衣服是破的，脸是脏的，眼睛是空的。有人看见山门上的“茅山”两个字，木板钉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是黑熊写的。他看了很久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有人看见灵田里的灵谷，绿油油的，整整齐齐，风一吹，叶子碰叶子，沙沙响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一下灵谷的叶子，手指在抖。有人看见先天雷池，池水是金色的，雷光在水面上跳。他跪下来，额头磕在碎石上，咚的一声。更多的人跪下来了。额头磕在碎石上，咚，咚，咚，像鼓声。
五千人跪在山门前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山门一直排到废土上。碎石扎进膝盖里，血从裤腿渗出来，没有人看自己的膝盖。有人哭了，眼泪从脏脸上流下来，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有人没哭，眼睛是干的，但嘴唇在抖。有人趴在地上，脸贴着碎石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黑熊从山门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木板，一截炭笔。他蹲在一个老人面前，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。“名字，修为，会什么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。老人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“刘老四。练气三层。会种地。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黑熊在木板上写下来，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下一个人面前。“王二狗。练气一层。会挖矿。”“李石头。没修为。会搬石头。”“赵寡妇。练气二层。会洗衣裳。”黑熊一个一个地写，写到手抽筋，换了左手写。左手是白的，新长出来的，还没晒黑，五根白手指攥着炭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到第三百个的时候，炭笔断了。他换了一截，继续写。写到第一千个的时候，木板写满了。他换了一块木板，继续写。
林晨站在山巅上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。他看着山下的五千人，看了很久。太阳落下去了，月亮升起来。月光照在五千个跪着的人身上，照在铁链上，照在碎石上，照在黑熊写字的手上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是茅山的人。茅山不会让你们再当散修。”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从山巅上往下传，穿过灵雾，穿过石阶，穿过山门，传到五千个人的耳朵里。
五千个人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看着山巅上的那个身影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灰袍照成银色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，金蟒盘在他肩头，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山。
刘老四趴在地上，脸贴着碎石，肩膀不抽了。王二狗跪在地上，眼泪从脏脸上流下来，他不擦。李石头跪在地上，嘴唇不抖了。赵寡妇跪在地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上，手指张开。
黑熊蹲在地上，炭笔从手里滑下去，掉在碎石堆里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山巅上的林晨。眼泪还在流，从眼角流到下巴，滴在石板上。他没有擦。
【五千散修归心。茅山弟子总数：86247人。获得创世点数：3000。当前创世点数：52560。】
林晨从山巅上走下来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走到山门前，站在五千个人面前。右臂垂在身侧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，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，一滴，两滴，滴在石板上。他蹲下来，把刘老四脖子上的铁链解开。铁链是生铁的，生了锈，锈是红色的，像血。他把铁链放在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王二狗面前，解开他的铁链。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手腕上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烧在铁链的锁扣上。锁扣烧红了，软了，断了。铁链从脖子上滑下来，掉在地上，哗啦哗啦的。
五千条铁链，堆在山门前，像一座铁山。
林晨站起来。右臂垂在身侧，血还在滴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转身，朝创世殿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发粮食。灵谷根，一人一把。吃饱了，干活。”
黑熊从地上站起来，炭笔从碎石堆里捡起来，插在耳朵上。他转身，朝灵田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林晨的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又长又直。他转过头，继续走。脚步很稳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暗了一些，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林晨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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