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龙血归山
天亮的时候，林晨站在了茅山脚下。老人还背在背上，头发垂下来，白的，沾着露水。金蟒盘在老人手腕上，鳞片上的裂纹已经结痂了，新生的粉红色鳞片在晨光里反着光。它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山门的方向。山门还是碎的，“茅山”二字的木板钉在门楣上，字歪歪扭扭的，是黑熊写的。门柱上缠着铁丝，铁丝生锈了，黄褐色的。
黑熊靠在门柱上。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蔓延到胸口了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坑。他的嘴唇是紫的，指甲是紫的，眼睛也是紫的。他看见林晨，嘴张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他想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又靠回去了。
林晨走到他面前。右臂垂在身侧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。他把左手伸进怀里，掏出龙血草。草叶碎了，只剩半截，根须上还沾着金色的液体。他把草塞进黑熊手里。黑熊低头看着手里的草，看了很久。他把草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草是苦的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比之前更多了，不是滴，是喷。血喷在地上，嗤嗤地冒烟。伤口在扩大，从胸口往肩膀扩，从肩膀往脖子扩。黑熊的脸从紫变黑，从黑变白。他的身体在抖，从手指抖到肩膀，从肩膀抖到胸口。
金蟒从老人手腕上滑下来，盘在黑熊的伤口上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烧在黑色的血上。血被烧干了，嗤的一声，冒出一股黑烟。黑烟散了，伤口不扩了。黑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，是黑的。然后变成红的。红的越来越多，黑的越来越少。最后，血是红的了。伤口在愈合，皮肉从两边往中间长，像两条虫子在爬。黑熊的脸从白变红，嘴唇从紫变红，指甲从紫变粉。他的眼睛从紫变黑，黑得发亮。
他的气息在涨。金丹巅峰，往上窜了一下，停了一下，又往上窜了一下。元婴初期。他的眼睛睁大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不抖了。他抬头看着林晨，嘴张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滴在石板上。
林晨看着他。“活着就好。”声音很轻。
黑熊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腿不软了。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，黑色的痂，硬硬的，像壳。他把痂抠掉，露出下面的新肉，粉红色的，嫩嫩的。
林晨转身，朝创世殿走。老人还背在背上，头靠在他肩膀上，呼吸很稳。金蟒从黑熊身上滑下来，盘在老人手腕上，吐着信子。他走上石阶，石阶很陡，背着人很难走。右臂用不上力，只能用左手托着老人。老人的腿拖在地上，脚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磕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走过聚义殿，铁鹰站在殿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见老人，手从刀柄上松开。走过符箓殿，狐月站在殿门口，手指间夹着一张五雷符。她看见老人，符灭了，光点从指缝里漏下去。走过万法坛，新柱子上还没刻符文，光秃秃的。走到创世殿门口，殿门开着，盘古雕像站在里面，石头的，粗糙的，眼睛是空的。
林晨走进去，把老人放在盘古雕像脚下。老人靠在雕像的基座上，头垂着，头发铺了一地。金蟒从老人手腕上滑下来，盘在雕像的脚上，吐着信子。林晨蹲下来，把老人的手腕抬起来，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，皮肉翻卷，能看到骨头。他把手按在勒痕上，雷光从掌心炸开，很弱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勒痕在雷光中愈合，皮肉从两边往中间长，很慢，但不停。手腕好了，他抬起老人的脚踝，脚踝上也有勒痕，和手腕上的一样深。雷光烧在勒痕上，也好了。老人的脖子也有一道，最深的，能看到气管。雷光烧在脖子上，烧了很久，气管被皮肉盖住了，勒痕也好了。
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又动了一下。“盘古大人……您的道统……”声音很轻，像风。他的眼睛睁开了，灰色的，很淡。他看见盘古的雕像，石头的，粗糙的，眼睛是空的。他的嘴唇在抖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衣服上，滴在地上。
“没有断绝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林晨站起来。右臂垂在身侧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，疼。金蟒从雕像脚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转身，朝殿外走。走到殿门口，停下来。东边的天空，有一道青色的光。不是慢慢亮的，是一瞬间出现的。青色剑光从云层里劈出来，把晨光劈成两半，把废土的灰劈成两半，把天的蓝也劈成两半。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，从东边往西边飞，从龙族的方向往茅山的方向飞。所过之处，云层裂开，像被刀劈开的布，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。
黑熊站在山门前，铁棍杵在地上。他的手按在棍头上，手指收紧。狐月站在符箓殿门口，手指间夹着一张五雷符，符纹在掌心转，红的，像一小团火。铁鹰站在聚义殿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白麻绳被攥得嘎吱响。八万弟子站在山门两侧，有人攥着铁锹，有人攥着镐头，有人扛着木梁。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剑光。
剑光落在山门前，化成人形。青袍，剑纹，黑发披肩。通天教主，背着青萍剑，负手而立。他站在山门前，看着那半块“山”字石头，看了很久。石头旁边多了一块灰色的，上面刻着“铁鹰岭”三个字。石头上有一道新的裂纹，是昨天被雷光震的，从“铁”字中间裂开，一直裂到石头的边缘。他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开，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聚义殿，符箓殿，万法坛，创世殿。创世殿的门开着，里面有一尊石像，石像脚下坐着一个人，白的头发，白的胡子，灰的眼睛。他看着那个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创世殿门口的林晨。
合体初期。右臂断了，吊着。左手的皮肤下面有金色的光在闪。衣服上全是血，有自己的，有别人的，有龙血草的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但他的眼睛是黑的，很亮，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
通天教主看着他。“你受伤了。”声音很平。
林晨看着他。“死不了。”
通天教主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。他迈步，走上石阶。黑熊的铁棍横过来，挡在他胸口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铁棍，又抬头看了看黑熊的脸。黑熊的脸不白了，是红的，左臂上的伤口结痂了，新肉粉粉的。他的眼睛是黑的，很亮，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石头。他的铁棍没有收。
通天教主笑了。“你也是第一个敢挡我两次的金丹期。”声音很轻。
林晨的声音从创世殿门口传下来。“让他上来。”
黑熊把铁棍收回去，侧身让开。通天教主走上石阶，走过聚义殿，走过符箓殿，走过万法坛。走到创世殿门口，站在林晨面前。两人对视。一个合体初期，一个大罗金仙。中间隔了大乘、渡劫、真仙、金仙，四个大境界。创世殿里的盘古雕像在晨光里发着暗光，石头的，粗糙的，眼睛是空的。老人坐在雕像脚下，灰色的眼睛看着通天教主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声音。又动了一下。“通天。”声音很轻，像风。
通天教主低下头，看着老人。看了很久。“散仙。”声音也很轻。
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。“一万年了。你还活着。”通天教主的手按在青萍剑的剑柄上，手指收紧。“你也还活着。”老人的眼睛闭上了。呼吸很稳，一起一伏。他睡着了。
通天教主松开剑柄，看着林晨。“三个月后，盘古遗迹开启。你的伤，三个月能好？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能。”
通天教主点了点头。他转身，朝山下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散仙的事，问他。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他走了。青色剑光从山巅上亮起来，劈开灵雾，劈开晨光，消失在西边的天空里。
林晨站在创世殿门口，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山下的八万弟子还站在山门两侧，看着山巅。没有人说话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暗了一些，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创世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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