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彻底吞没山峦。
别院里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，在夜风中摇晃，投下变幻不定的、鬼魅般的影子。四名守卫分成两班，守在唯一出入的院门处，低声交谈，偶尔爆出粗鄙的笑声，目光不时扫过那两间相邻的、黑洞洞的破屋。
慕容昭坐在屋内唯一一张瘸腿木床上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。地上打翻的空酒壶和残余的馒头渣滓无人收拾，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液挥发后的酸馊气。她静静听着院中守卫的动静，计算着换岗的时间。
子时将近。
她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这身体依旧虚弱，但精神却因极致的危险而异常清明。她走到门边，侧耳。门外没有额外的脚步声，守卫似乎没有专门在房门外设岗——大约觉得一个病弱女子和一个戴着重枷的死囚，在这荒山野岭根本无处可逃。
她轻轻拉动门闩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院门口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：“谁？！”
慕容昭从门缝中探出半张苍白的脸，声音细弱，带着惊惶：“军爷……我、我内急……”
守卫骂了句脏话，不耐烦地指着一个方向说：“自己去找地方解决！快点！别想耍花样！”
“谢、谢军爷。”慕容昭缩回头，却没有去墙角，而是等了几息，估摸守卫的注意力移开，便像一缕幽魂，贴着墙根的阴影，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隔壁那间破屋的门前。
这扇门同样简陋，甚至没有门闩，只用一根木棍从外面别着。她屏住呼吸，伸手，极轻、极慢地将那根木棍抽开一寸，足够她侧身挤入的缝隙。
屋内比她那间更暗，几乎没有光线。浓重的血腥味、腐臭味和一种独属于濒死之人的、冰冷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适应了片刻黑暗，隐约看到墙角蜷缩着一团更深的黑影。
她反手将门在身后掩上，没有完全合拢，留着一道缝隙监听外面动静。然后，朝着那团黑影，一步一步走去。
就在她距离那黑影还有三步之遥时——
那团死寂的黑影骤然暴起！速度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！一只冰冷如铁箍、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大手，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，精准凶狠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！
力道之大，瞬间掐断了她所有呼吸。冰冷的指尖陷入她颈间柔嫩的皮肤，压迫着喉骨，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窒息感轰然降临。
慕容昭没有挣扎。
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惊呼或呜咽。
在被扼住喉咙、双脚几乎离地的瞬间，她只是抬起手，没有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，而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气力，指尖飞快地、以一种奇异而规律的节奏，在对方那扼住自己喉咙的、青筋暴起的小臂内侧，接连敲击了三下。
三下。两短，一长。
然后，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濒死的晕眩中，她艰难地张开嘴，用那被掐得变形、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气管，挤出几个破碎的、却异常清晰的音节：
“影卫……萧绝……松手。”
不是大晟官话。是字正腔圆的燕朝雅言。
用的是影卫司内部，核对身份时，最低级别却最不容有误的接应暗语。
扼在脖颈上的手，骤然僵住。
那恐怖的、足以瞬间捏碎她喉骨的力道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猛地截断，凝固在半途。黑暗中，她能感觉到那具紧贴着自己的、散发着血腥与危险气息的身体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死寂。
只剩下两人同样粗重又濒临极限的呼吸声，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交织，撞击。
扼住她脖颈的手，没有松开，但也没有继续收紧。那只手在颤抖，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轻颤。粗粝的拇指，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颈间跳动的脉搏，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幻觉。
慕容昭依旧没有动，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他的手。她只是维持着仰头被迫承受的姿势，在窒息边缘的眩晕中，静静等待着。
黑暗中，她看不清他的脸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两道从咫尺之遥投射过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，正死死地又不敢置信地钉在她的脸上，试图穿透这具陌生的皮囊，看清内里的魂魄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，又仿佛无比漫长。
终于。
那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，像是被滚烫的火焰灼伤，猛地一颤，然后，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僵硬，一点点，松开了对她的钳制。
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喉咙，慕容昭腿一软，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，背脊撞在冰冷的土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捂住喉咙，压抑地剧烈咳嗽起来，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喉骨生疼。
而那道黑影，在她面前，保持着半跪半立的姿势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，泄露着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