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。
黑暗中,响起萧绝嘶哑至极、仿佛砂石摩擦、又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的声音:
“你……究竟……是谁?”
慕容昭止住咳嗽,咽下喉头的血腥气,慢慢直起身。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抬起眼,即便在浓稠的黑暗里,她的目光也准确地对上了他所在的方向。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而是用依旧嘶哑、却平静得可怕的嗓音,低声反问,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钉入死寂:
“编号七十九,影卫萧绝。宫变当夜,本宫命你断后,你最后领命时,说的什么?”
萧绝的身体,骤然绷紧,像一张拉满到极致、即将断裂的弓。
黑暗中,传来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,和极力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喘。
“说。”慕容昭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那是属于慕容昭的语气,而非沈清辞。
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然后,萧绝开口了。声音嘶哑破碎,仿佛每个字都是从血肉里抠出来的:
“臣……萧绝……领命。殿下……保重。”
九个字,分毫不差。
慕容昭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。她知道是他。只有他。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,离他更近。血腥味和牢狱的潮腐气更加清晰。她伸出手,在黑暗中,凭着感觉探向他的左臂。
萧绝猛地一颤,似乎想躲,又硬生生顿住。
慕容昭冰凉的手指,触碰到了他手臂上粗糙的布料,和布料下坚硬紧绷的肌肉。她顺着小臂向上摸索,避开那些明显是新添的、皮肉翻卷的鞭伤,指尖最终停留在他上臂外侧,一处早已愈合、却依然能摸到明显凹凸起伏的旧伤疤上。
一道很深的箭疤。是宫变前一年秋狩,他为她挡下刺客冷箭留下的。当时箭簇有毒,他高烧三日,险些废了这条手臂。
她的指尖,极轻地在那道疤上抚过。
然后,她收回手,在黑暗中,用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道:
“丙午年,秋分,西苑围场。刺客冷箭,淬‘幽梦散’。你挡在本宫身前,箭入左臂三寸。太医剜肉疗毒,你昏迷中,一直抓着本宫的袖子,喊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不可闻:
“……喊‘阿娘,别走’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黑暗中,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是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土地上的声音。
萧绝,这个刚刚还差点亲手扼死她的男人,直挺挺地朝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,跪了下去。
额头抵地,肩背剧烈颤抖,却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一点呜咽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、破碎的抽气声,在死寂的黑暗中,一声,又一声,撕扯着人的耳膜。
慕容昭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脚下那团在黑暗中颤抖跪伏的黑影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长袖之下,冰凉的手指,微微蜷缩,指甲再次陷入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她没有叫他起来。
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辞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,承受着这迟来了五年的、血与火淬炼过的、沉重到几乎能将人压垮的跪拜。
窗外,山风呼啸,掠过荒芜的庭院,如同无数亡魂呜咽。远处守卫换岗的交谈声隐约飘来,又被风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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