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林缺坐上了去东莞的绿皮火车。
硬座,十四个小时,票价一百七十三块。他背包里装着他所有的家当:秘录、桃木令牌、一沓黄符纸(大约四十张,其中画好的成品符有二十一张)、狼毫笔两管、朱砂一包、摄魂铃一只、赶尸竿一根(可伸缩,收起来大概六十公分,拉开有一米八)、换洗衣服一套、压缩饼干十包、泡面六桶、充电宝两个(一个两万毫安,一个一万毫安,加起来够他的碎屏手机撑三四天)。
还有一个手机支架。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,塑料的,看起来不太结实。
他在火车上没怎么睡觉。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硬座车厢实在是太吵了。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女,孩子一直在哭;斜对面坐着两个喝啤酒的男人,从上车喝到下车,越喝嗓门越大;身后还有一个外放刷短视频的,同一个BGM循环了四个小时。
林缺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假寐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桃木令牌,令牌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燃烧。
他在想他爹。
三年前他爹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,也是坐的火车。林守山不喜欢坐飞机,说“在天上飘着不踏实”,也不喜欢坐高铁,说“太快了看不清路上的风景”。他每次都坐绿皮火车,硬座,十四个小时,和现在的林缺一模一样。
林缺不知道他爹那次坐火车的时候在想什么。是像他一样在担心钱不够用?还是在担心即将面对的客户?还是在想——家里那个打游戏都不抬头看他的儿子,会不会在他走后好好吃饭?
他大概不会想这些。林守山这个人,像一块石头,硬邦邦的,没什么表情,也没什么话。林缺小时候摔破了膝盖,血顺着小腿流下来,他爹看了一眼,说“自己包一下”,然后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林缺才发现桌上多了一卷绷带和一管药膏——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放在那里,什么话都没说。
林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爹到底是不会表达感情,还是觉得表达感情没必要。
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达东莞东站。林缺背着包走出车站,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湿热的气味——东莞的春天比湘西闷多了,空气里像是泡着水,呼吸都黏糊糊的。
他在出站口看到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男人。牌子上写着“接林先生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用的是一张A4纸和一根马克笔,纸的边缘被汗水洇湿了。
林缺走过去,说:“我是林缺。”
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期待,有怀疑,有一点点的害怕,还有一点点的……绝望。一个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用这种眼神看另一个人。
“林……林先生?”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抖,“您……您真的是赶尸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您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一。”
中年男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。他大概以为赶尸匠应该是个老头子,穿着道袍,留着长胡子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——而不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、背着旧书包、看起来像是刚下课的大学男生的年轻人。
林缺对这种反应已经习惯了。他没解释什么,只是问:“死者在哪里?”
中年男人叫周国强,是工地上的包工头,也是这次“生意”的中间人。死者叫杨德财,四十七岁,湖南怀化人,在东莞一个建筑工地上做木工。三天前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。
“是意外,”周国强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脚手架的一根横杆松了,他没注意,一脚踩空。三楼的架子,掉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一根钢管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缺一眼。
“杨家的人不肯火化,非要运回老家土葬。但是你也知道,现在的规矩……尸体不能随便运。找殡仪馆的车运回去要好几万,他们出不起。后来有人说,湘西那边有赶尸的,可以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好像自己都觉得这件事不太靠谱。
林缺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东莞的街道很宽,车很多,人很多,到处都是高楼和广告牌。和他住了二十一年的落洞村比起来,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杨德财的家属在吗?”他问。
“在,都在殡仪馆等着呢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殡仪馆在东莞的郊区,一个很偏僻的地方,周围都是工厂和荒地。林缺跟着周国强走进殡仪馆的停尸间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,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林缺知道那是什么,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停尸间里站着四个人: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,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女人是杨德财的妻子周芳,年轻男女是他的大女儿杨雪和儿子杨军,小男孩是他的小儿子杨小宝。
周芳看到林缺的时候,表情和周国强一模一样——先是一愣,然后眼神里闪过失望。
“这就是……赶尸的师傅?”她问周国强,声音沙哑,眼睛红肿,显然哭了很久。
“是,林师傅,湘西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湘西赶尸,”周芳打断了周国强的话,她的视线在林缺身上转了一圈,“但是我以为……来的会是一个……年纪大一点的。”
林缺没接这个话茬。他走到停放杨德财遗体的冷柜前,拉开了抽屉。
杨德财的脸青白青白的,额角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缝了十几针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。四十七岁的男人,看起来像六十多岁——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都是这样,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,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。
林缺站在冷柜前,闭上眼睛,默默运起望气术。
望气术是赶尸匠的基本功。原理说起来很简单——用灵力和意念去感知一个人的魂魄状态。但做起来很难,因为魂魄不是肉眼能看到的东西,它更像是一种感觉、一种直觉、一种在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模糊感知。
林缺花了一整年才学会望气术。他用的方法很笨——每天晚上坐在村口的坟地里,对着那些新坟旧坟练习感知。前三个月什么都没感觉到,只觉得冷。中间三个月开始能感觉到一些“东西”,但说不清是什么。最后三个月,他终于能分辨出不同魂魄之间的差异了——就像一个人从分不清颜色到能看出深红和浅红的区别。
现在,他站在杨德财的遗体前,用望气术感知了大约十秒钟。
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杨德财的魂火还在。
一般来说,人死之后,魂火会在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内逐渐消散。消散的速度取决于死因——自然死亡的人魂火散得慢,横死的人散得快。但杨德财已经死了三天了,按照正常情况,他的魂火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最多剩下一缕淡淡的灰白色余烬。
但林缺看到的不是灰白色。
是暗红色。
一种很深的、像是快要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。
林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暗红色的魂火,意味着含怨未消。
杨德财不是正常死亡的人。他心中有怨气,有不甘,有某种让他无法安息的执念。这种执念会把他的魂魄强行留在体内,不让它消散。而一个含怨未消的死者——在赶尸行当里,这叫做“凶尸”。
凶尸是最难赶的。它们不像普通尸体那样温顺听话,它们会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——比如月圆之夜,比如经过某些阴气重的地方——突然“诈起”,也就是俗话说的诈尸。一具诈起的凶尸,力气是活人的好几倍,而且没有痛觉、没有恐惧、没有理智,只知道本能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。
林缺的定身符对普通尸体百发百中,但对凶尸——他没试过,他也不想试。
“林师傅?”周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怎么了?”
林缺把冷柜推回去,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周芳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:
“杨德财是怎么死的?”
周国强抢着回答:“脚手架事故,意外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林缺看着周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