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芳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孩子——杨雪和杨军。杨雪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;杨军则别过脸去,看着墙上的一幅画,表情僵硬。
“是意外,”周芳最终说,“工地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你信吗?”
周芳沉默了。
林缺等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说:“我接这单生意,但是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在赶尸的路上,如果发生任何异常情况,你们不能干涉我的处理方式。”
周芳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缺说,“费用是八千块。先付四千,到了怀化再付剩下的四千。”
这是他在火车上查的价格。网上说赶尸匠一趟生意大概收几千到一万不等,他取了中间值。八千块够他还一部分债、买一批朱砂和符纸、再撑两三个月。
周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四千块现金。
林缺接过信封,数了一遍,装进背包的内层里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周国强问。
“今晚。”
“今晚?”周芳吃了一惊,“这么快?”
“赶尸要在晚上走,白天不能赶。从东莞到怀化大概七百公里,按我的速度一天走三四十公里,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天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”
他没说的是:魂火是暗红色的尸体,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他必须在杨德财的怨气积累到临界点之前,把他送到目的地。
林缺在殡仪馆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,八十块一晚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架,墙上有一台二十一寸的老式电视机,打开之后满屏雪花。他把背包放在床上,把符纸、朱砂、毛笔、摄魂铃、赶尸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在桌上摆好。
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了秘录。
他翻到了“凶尸篇”。这一章他以前看过,但没有仔细研究过,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遇到凶尸。
凶尸篇的开头写着:
“凡赶尸匠遇凶尸,当先辨其怨气之源。怨气不消,则魂魄不安;魂魄不安,则尸身易变。欲消怨气,必先知其冤。知其冤而不得伸,怨气反增。故赶凶尸者,当慎之又慎,非不得已,不可为之。”
林缺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
“知其冤而不得伸,怨气反增。”
这句话的意思是:如果你知道了死者的冤屈,却不能帮他伸张,他的怨气反而会变得更重。
林缺把秘录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杨德财的魂火是暗红色的。这意味着他心中有怨。但是怨什么?因为意外死亡而不甘心?还是——死因本身就有问题?
他想起了周国强在车上说的话:“脚手架的一根横杆松了。”
他想起了杨军在停尸间里别过脸去的表情。
他想起了周芳沉默的那十秒钟。
林缺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开抖音。他的那条视频现在有四千多播放量,一百二十个赞,三十多条评论。大部分评论都是“假的吧”、“又来一个骗流量的”、“湘西赶尸不是早就没了吗”之类的。
他无视了这些评论,点开了和“茅山小道士”的私信对话框。
“今晚开播。东莞到怀化,第一段路。”
对方秒回:“真的吗?!几点?”
“天黑之后。大概七八点。”
“好!我一定看!对了兄弟,你赶的是什么尸体?正常死亡的吗?”
林缺犹豫了一下,回复道:
“不太正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魂火是暗红色的。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大概过了五分钟,才回了一条消息:
“含怨未消的凶尸?兄弟,你确定要赶这种?很危险啊。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林缺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画好的符纸——二十一张,其中定身符八张、安魂符五张、引路符四张、镇尸符三张、驱邪符一张。破障符一张都没画成——昨天晚上他试了六次,全失败了。
“大概六成把握。”他回复。
“六成……兄弟,你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“我需要钱。”
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消息:
“好吧,你小心点。我到时候会在直播间看着的。如果需要帮忙,你喊一声,我虽然本事不大,但好歹是茅山正宗的弟子,画几张符还是可以的。”
林缺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只是某种近似于温暖的肌肉反应。
“谢谢。”他回复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毛笔,蘸了朱砂,开始画符。
他要在天黑之前,把所有的符纸都补满。
不是因为六成把握就够了,而是因为——他需要十成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