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。
但他没有立刻睡着。他在想他爹。
林守山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他这样,在某个废弃的加油站里靠着破沙发睡觉?是不是也像他这样,身边放着一具贴满符纸的尸体,手里握着一块桃木令牌,心里想着某个放不下的人?
他爹在外面赶了二十多年的尸,走了多少路?经过多少个废弃的加油站?睡过多少张破沙发?他有没有在某个凌晨两点的时候,想过家里那个打游戏的儿子?
大概没有。林守山不是那种会想这些的人。他只会闷头走路,闷头赶尸,闷头抽烟,闷头活着。然后某一天,闷头消失。
林缺翻了个身,沙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爹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到底在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凌晨四点五十分,林缺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指甲划过墙壁的“沙沙”声,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,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右手本能地握紧了桃木令牌。
他转头看向站房外面——
杨德财的尸体不见了。
林缺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他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跳起来,三步冲到站房门口,拉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——
尸体还在。
但它不是面朝墙壁站着的了。它转过身来了,面朝着站房的方向,面对着林缺。三张定身符有两张已经脱落了,只剩下后腰上那一张还勉强贴着。尸体的眼睛——
睁开了。
不是活人的眼睛。杨德财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光泽,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,里面倒映着一种暗红色的光——那不是月光,那是魂火的颜色。
尸体的嘴巴也张开了,比白天的时候张得更大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。嘴唇干裂发黑,露出里面的牙齿和牙龈。舌头缩在喉咙深处,看不到,但能听到从喉咙里传出来的声音——
“嗬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
像是有人在用力呼吸,但气管被堵住了。
林缺没有慌。
他赶了三年野猫野狗,遇到过无数次诈起——当然,野猫野狗的诈起和人的诈起完全不是一个量级,但原理是一样的。尸体之所以会动,是因为魂火中的怨气超过了符咒的压制力,魂魄在体内挣扎,试图重新控制身体。
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:重新贴上符咒,加强压制。
林缺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定身符,左手同时从腰间取下摄魂铃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没有慌乱——每一步都是练了上千遍的肌肉记忆。
他摇了三下铃。
“叮——嗡——”
尸体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摄魂铃的声音对魂魄有强制性的引导作用,即使是怨气很重的凶尸,也会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产生短暂的停顿。这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,但对林缺来说足够了。
他向前跨了一步,右手的定身符精准地拍在尸体的额头上。
“敕!”
灵力从掌心涌出,顺着符纸渗进尸体的眉心。符纸上的朱砂字迹猛地亮了一下,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——这是定身符起效的标志。
尸体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然后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慢慢褪去,瞳孔缩小,眼球表面的灰白色薄膜也逐渐消退。尸体的嘴巴合上了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消失了。
它重新变回了一具普通的尸体。
林缺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卫衣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张定身符——刚才他一共拿了两张,只用了一张。另一张还在手里攥着,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。
他把这张符也贴在尸体的后颈上,然后把脱落的另外两张重新贴好。
四张定身符,一张安魂符。够了。
林缺退后两步,盯着尸体看了大约一分钟。确认它不会再动了之后,他转身回到站房里,拿起手机。
直播还在继续。在线人数:四万一千多。
弹幕疯了:
“刚才那是诈尸吗???”
“吓死我了!!!尸体眼睛睁开了!!!”
“我录屏了!我录屏了!你们看回放,那眼睛真的动了!”
“主播的反应好快,换我早就跑了”
“这就是凶尸吗?好恐怖”
“主播你没事吧?”
林缺对着镜头说:“没事。安魂符的效力过了,怨气反弹了一次。我重新贴了符,应该能撑到天亮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微微发抖的指尖出卖了他。
“你手在抖”
“主播别逞强,休息一下吧”
“太危险了,要不别赶了”
“不能停,”林缺说,“凶尸一旦开始赶,就不能停下来超过六个小时。停下来太久,怨气会重新积聚,下一次诈起会更猛烈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五点零八分。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。
“该走了,”他说,“天亮之前要赶到下一个休息点。白天不能赶尸,要找地方把尸体藏起来。”
他把手机重新装回背包侧袋,拿起赶尸竿和摄魂铃,走到尸体面前。
“起。”
尸体迈出了脚步。
林缺走在前面,左手摇铃,右手持竿。身后的尸体跟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在黎明的公路上。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直播间的四万多人看着这个画面,没有人说话。
弹幕安静了整整三十秒。
然后有人发了一条:
“不管你们信不信,我觉得这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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