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莞到怀化的路,林缺走了十四个夜晚。
前七个夜晚还算顺利。杨德财的尸体在符咒的压制下比较安静,只在第三天和第五天各诈起了一次,都被林缺及时压制住了。他每天白天把尸体藏在偏僻的地方——废弃房屋、山洞、桥洞、树林深处——然后去附近的村镇买食物和水,找个地方睡几个小时。晚上继续赶路,平均每晚走十五到二十公里。
第八天,他进入了湖南境内。
从进入湖南开始,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首先是天气。湘西的春天多雨,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下雨。林缺穿着一件十几块钱的雨衣,走在泥泞的山路上,身后跟着同样被雨水淋透的尸体。符纸在潮湿的环境中容易失效,他不得不更频繁地更换符咒,有时候一晚上要换三四次。
其次是地形。从东莞到怀化,前半段是平原和丘陵,路还算好走。进入湖南之后就是山区了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有时候要翻过一整座山才能到达下一个镇子。杨德财的尸体在陡坡上走得很慢,而且容易摔倒——尸体摔倒是一件很麻烦的事,因为它的关节是僵硬的,不能像活人那样用手撑地或者弯曲膝盖缓冲。每次摔倒,林缺都要花十几分钟才能把它重新扶起来,摆好姿势,贴上符咒,让它继续走。
第十一天,他在一个叫“鬼见愁”的山口遇到了一个孤魂野鬼。
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鬼,据说是几十年前在这条路上出车祸死的,死的时候正要赶去结婚。她的魂魄一直徘徊在山口,等着她的新郎来接她,但新郎从来没来过。
林缺花了两个小时超度了她。他给她念了三遍度人经,烧了一沓纸钱,在路边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无名新娘之墓”。做完这些之后,他感觉到山口的风突然变得温和了,空气中那种阴冷的气息消散了,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,明亮而温暖。
直播间的观众看到了全过程。在线人数在那两个小时里从六万涨到了十二万。
“我哭了”
“主播你真的是好人”
“那个女鬼是真的吗?为什么我看不到?”
“阴阳眼才能看到,普通人是看不到的”
第十二天,林缺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。
号码是北京的座机,他不认识。犹豫了一下,他接了。
“你好,是林缺吗?”对方的声音很年轻,听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,语气很客气。
“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叫沈夜,道门总会调查员。我看了你的直播。”
林缺沉默了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沈夜说,“道门总会对赶尸这个行业没有什么限制,只要你不违反道门公约,我们不会干涉你。我打这个电话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赶的那具尸体,魂火是暗红色的,对吧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直播的时候注意到了。你在第一晚的视频里,有一个瞬间摄像头扫过了尸体的脸部,我截了图放大看,发现尸体的瞳孔里有暗红色的反光。那不是光线反射,是魂火的颜色。”
林缺的手指收紧了。这个人——观察力很强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杨德财的死因,”沈夜说,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林缺犹豫了一下,把周芳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。刘大勇,偷工减料,争吵,脚手板断裂,三万块钱的赔偿。
沈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周芳说派出所调查过,结论是意外。”
“如果你想帮杨德财讨回公道,我可以帮你联系湖南道门的人。他们有办法让刘大勇说出真相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道门有一种术法叫‘问心术’,可以在人不自知的情况下让他说出心里话。这种术法不能作为法律证据,但可以让我们知道真相。如果刘大勇真的有问题,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林缺想了想,说:“让我先处理完赶尸的事。到了怀化之后再说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沈夜挂了电话。
林缺把手机揣进口袋,看了看身后的杨德财。尸体站在路边,面朝前方,一动不动。雨已经停了,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尸体的脸上。
林缺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今天是农历十四。
明天是月圆之夜。
赶尸十二禁的第二条:不得在月圆之夜赶尸。
第十四个夜晚。月圆。
林缺在一个叫“凉水井”的小镇上停了下来。从地图上看,这里离怀化还有大约六十公里,按正常速度还要走三四天。但他不能走了——今晚是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的时候,凶尸在月圆之夜诈起的概率是平时的十倍以上。
他找了一个山洞,把杨德财的尸体安置在最深处,在洞口贴了七张镇尸符,组成一个简单的封印阵。然后他坐在洞口,面对着月亮,打开了直播。
在线人数:十九万。
这是他开播以来最高的在线人数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今天是月圆之夜,他在三天前就在直播间预告过,今晚可能会有“特殊情况”。
“主播,今晚真的会有诈尸吗?”
“月圆之夜赶尸有什么说法?”
“我好害怕又好想看怎么办”
林缺对着镜头说:“月圆之夜阴气最盛,凶尸的怨气会被阴气放大,很容易诈起。按照秘录上的说法,月圆之夜赶尸是赶尸十二禁之一,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。所以今晚我不赶尸,只是守夜。”
“如果诈起了怎么办?”
“压制。”林缺从背包里拿出所有的符纸,一张一张地摆在面前。定身符十二张,镇尸符八张,安魂符六张,驱邪符三张,破障符——一张。昨天晚上他终于画成了一张破障符,成功率从零提升到了大约百分之十。
“这些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林缺很诚实,“如果普通诈起,这些符够了。如果是大诈——也就是怨气全面爆发——这些符可能压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桃木令牌。令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沸腾。
他不知道这块令牌有什么用,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,这块令牌可能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月亮升到了最高点。
圆月,又大又亮,挂在天空的正中央,月光像是水银一样倾泻下来,把整个山谷照得雪白。林缺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在急剧上升——不是温度的变化,是一种灵力的波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涌,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地面。
山洞里传来一阵声音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嗬……”
林缺站起来,面对着洞口,右手握着桃木令牌,左手拿着摄魂铃。
洞口的七张镇尸符同时亮了一下——那是尸体的怨气在冲击封印的表现。
然后,第一张镇尸符灭了。
符纸上的朱砂字迹突然暗淡下去,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。符纸本身也从黄色变成了灰白色,失去了所有的灵力。
林缺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第二张镇尸符灭了。
第三张。
第四张。
他来不及犹豫了。他冲进山洞,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杨德财的尸体——它已经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,身上的六张定身符有两张已经脱落,剩下的四张也在发出微弱的、忽明忽暗的光。
林缺把手里所有的定身符和镇尸符一股脑地贴在尸体的身上,然后退后几步,开始念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