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上敕令,超汝孤魂。脱离五苦,得证逍遥。各安其位,勿生嗔恼。急急如律令!”
他念了三遍。每一遍都用了最大的灵力,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,头晕目眩,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
尸体的挣扎减弱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停止。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嘴巴张开,发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——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林缺知道,这是怨气在说话。
杨德财的怨气太重了。他死于非命,凶手逍遥法外,他的家人只拿到了三万块钱的赔偿。他不甘心,他愤怒,他痛苦,他想讨回公道——但这些情绪被困在一具已经死亡的躯体里,无法表达,无法释放,只能变成怨气,日复一日地累积。
林缺站在尸体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沈夜的电话。
“帮我联系湖南道门的人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让刘大勇说出真相。”
“你确定?问心术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施法,至少要一两天的时间——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今晚是月圆之夜,我压不住了。我需要杨德财的怨气消解,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。但沈夜听懂了。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
沈夜挂了电话。林缺把手机放在地上,转过身来,面对着杨德财的尸体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秘录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术法,名字叫“冤魂索命”。
秘录上写着:此术为禁术,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。施展此术者,需以自己的魂魄为引,引导冤魂附身于施术者体内,让冤魂亲手讨回公道。代价是——施术者的魂魄会受到严重损伤,轻则折寿,重则魂飞魄散。
林缺把这页纸撕了下来。
他对着镜头说:“接下来的事情,可能不适合所有人看。如果你觉得不舒服,可以关掉直播。”
弹幕瞬间涌过来:
“不要!主播你要干什么!”
“不要做傻事!”
“快停下!”
林缺没有理会。他把撕下来的纸放在地上,盘腿坐在杨德财的尸体面前,双手结了一个手印。
然后他开始念咒。
“冤魂索命,以魂引魂。天地为鉴,阴阳为证。死者之冤,生者之身。一命偿一命,天道好还。急急如律令!”
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杨德财的尸体里涌出来,像是一道洪水,冲破了所有的堤坝,直奔他的身体而来。
那股力量冰冷刺骨,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,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——
然后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杨德财的记忆。
站在脚手架上,手里拿着锯子,正在锯一块木板。太阳很晒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远处传来刘大勇的声音:“老杨,你过来一下。”
他放下锯子,走过去。刘大勇站在脚手架的边缘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不到眼底。
“老杨,听说你要举报我?”
“那些钢筋和水泥不合格,会出事的——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不行,这是人命关天的事——”
刘大勇的笑容消失了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杨德财的身体向后倒去,手臂在空中挥舞,试图抓住什么东西,但什么都没抓住。他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看到蓝天在视野里旋转,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——
然后是一阵剧痛。后脑勺撞在了什么东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眼前一片漆黑,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。
林缺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流着血——不是眼泪,是血。暗红色的血从眼角流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,身体摇晃了一下,但稳住了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,拨通了沈夜的电话。
“刘大勇,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林缺的声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沙哑的、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,“东莞华泰建筑公司,工头。他杀了杨德财。”
沈夜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林缺挂了电话,转过身来,面对着杨德财的尸体。
尸体的眼睛睁着,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暗红色的光芒。灰白色的薄膜消失了,瞳孔缩小到正常大小,眼球表面恢复了死者的浑浊和暗淡。
魂火散了。
不是被压制的,是消散的——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负担,轻轻地、慢慢地,化作一缕青烟,飘向了天空。
林缺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冰冷的力量也在消退。他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看不清了。在线人数:二十三万。屏幕被礼物和弹幕淹没,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跪在地上,对着杨德财的尸体,磕了一个头。
“杨叔,”他说,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,“你的仇,有人会替你报的。你安心走吧。”
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照在杨德财的脸上。尸体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那种肌肉收缩导致的扭曲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内而外的变化。嘴角微微上翘,不是咬牙切齿,而是——安详。
像是在微笑。
林缺跪在地上,看着这张脸,突然想起了他爹。
林守山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当时没有抬头,没有看到他爹的表情。但此刻,他想象着那张脸上的表情——是安详吗?是不舍吗?是愧疚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一定要找到他爹。
林缺在洞口坐了一整夜。
月亮从最高点慢慢西沉,月光从雪白变成银白,从银白变成淡黄,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。天亮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凌晨五点四十三分。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还有十二万——这些人陪了他一整夜。
他对着镜头说:“谢谢大家。今晚不走,我要休息一天。明天继续赶路。”
他关掉了直播,靠在洞口的石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桃木令牌,令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,温热而稳定,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“爹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还在走。你等着我。”
山洞外面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照在山谷里,照在树上、草上、花上,照在远处的村庄和田野上。一只鸟落在洞口的树枝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振翅飞走了。
林缺睡着了。
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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