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摄魂铃——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山洞里很安静,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。焦糊味是从篝火余烬里一根没烧完的树枝冒出来的。
他摸到手机,上午九点十七分。他又看了一眼银行APP,余额四千三百一十七块四毛二。抖音收益还没到账。
他先要去怀化,把杨德财的尸体送到杨家,拿到尾款。然后——去辰州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很久。辰州是湘西赶尸的发源地,辰州镇尸局设在沅陵的鬼门关。如果他爹的失踪和赶尸这个行当有关,那辰州一定能找到线索。
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,走到山洞深处看了一眼杨德财的尸体——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,魂火消散之后变成了一具普通尸体。林缺把白布盖好,在山洞外画了一道警示符,然后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凉水井镇骑去。
凉水井镇是湘西山区里一个普通的小镇。林缺把自行车停在菜市场门口,买了一个充电头和一根数据线,然后找了一家米粉店,要了一碗牛肉粉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林缺抬起头。对面坐着一位老人,七十岁出头,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中山装左胸口别着一枚黑色徽章,上面刻着一个金色的“镇”字。
辰州镇尸局。
“林缺?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龙老幺,辰州镇尸局的。”
林缺把筷子放下,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。
“不用紧张,”龙老幺说,“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你赶的那具凶尸,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。你做得不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镇尸局在湘西每个县都有眼线。你从东莞进入湖南的那天起,我们就知道了。”龙老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烟斗,“顺便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刘大勇昨晚被警察带走了。”
林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“湖南道门的人用了问心术,拿到了他的口供。他承认了锯断脚手板、推杨德财下楼的全部事实。刘大勇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。”
龙老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杨家给你的尾款。周芳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封揣进口袋。
“我找你,不光是给你送尾款,”龙老幺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爹。”
林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
“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经过辰州的时候来找过我,问我借了一样东西。”龙老幺从内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那把钥匙很旧,铜的,大概手指长短,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。
“辰州地下有一座古墓,战国时期的。那座墓里关着一样东西。赶尸匠们叫它尸王。你爹是第三个走进那座古墓的人。前两个都没有出来。他进去之前在我这里存了这把钥匙,说如果他三年之内没有回来,就交给你。”
龙老幺把铜钥匙放在桌上。
林缺拿起钥匙,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——冰冷的、沉重的、像是来自地底深处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
“古墓的入口在鬼门关,镇尸局的下面。我可以帮你安排。但我有几句话告诉你——那座古墓里不只有尸王。每隔几十年,古墓就会‘呼吸’一次,释放出大量阴气,引发湘西地区的尸变事件。上一次呼吸是三十年前,下一次呼吸可能就在最近。”
“我爹还说了什么?”
龙老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——‘如果我回不来了,别告诉我儿子。让他以为我只是走了,让他恨我,让他忘了我。总比让他来找我强。’”
龙老幺转身走出米粉店,消失在人群里。
下午三点半,林缺坐上了开往沅陵的长途汽车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头靠在车窗玻璃上。车子发动后,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移动——田野、村庄,最后是连绵不断的山。湘西的山是墨绿色的,深得发黑。
他想起了他爹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他十三岁时第一次跟爹赶尸,回来的路上他问爹在看什么,林守山说:“这些山里埋着很多东西。有些人埋的是死人,有些人埋的是秘密,有些人埋的是自己。你永远不知道哪座山里埋着什么——直到你走进去。”
晚上七点,汽车到达沅陵。
林缺在汽车站对面找了一家小旅馆,最便宜的房间五十块。他把背包放在床上,拿出手机插上充电器,打开抖音。
昨晚的直播回放已经有一百四十多万播放量,他的粉丝从一千四百多涨到了十七万。他点开了和“茅山小道士”的私信对话框。
对方在下午发了消息:“林缺,我师父张元清听说了你的事。他说他认识你爹,也知道辰州古墓的事。他有些东西要交给你。你到辰州之后先去镇尸局找龙老幺,我师父明天中午到辰州。你等他到了再一起进去,千万不要一个人先进去。”
林缺回复:“我知道了。”
凌晨四点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一条新的私信。ID叫“湘西老鬼”,头像是黑的。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林缺,别进那座古墓。你爹不想让你进去。我也是。”
林缺回复:“谁?”
对方秒回:“一个和你爹一样、走进过那座古墓的人。我走出来过。但走出来的人,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”
“那座古墓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。你爹不在那里。”
“那他在哪里?”
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最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:
“他在尸王的身体里。”
林缺盯着这行字,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十度。桃木令牌在他手心里猛地烫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令牌。令牌正面“敕令”二字的缝隙里,渗出了一滴血。
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令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。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白。
林缺把令牌揣进口袋,走到窗前。远处,沅陵县城南面的山脚下,有一条路通向鬼门关。那条路的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,从山脚下的某个地方缓缓升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吸着它。
他转身拿起背包,下楼退房。
林缺走出招待所,往南走去。他的鞋带里系着铜钥匙,口袋里揣着桃木令牌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“茅山小道士”发来消息:“我师父让我告诉你,辰州古墓的入口不是一扇门,是一座桥。一座用死人骨头搭的桥。只有走过那座桥的人才能进入古墓。”
“走过那座桥会怎样?”
“老局长的记录里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过桥者,见己之死。’”
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,林缺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终于看到了鬼门关。
那是一个山口,两座山之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峡谷。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,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还能辨认出来——鬼门关。石碑后面是一条柏油路,通向峡谷深处。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栋灰色的建筑——辰州镇尸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