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是转头看向身边的长椅。他爹还在那里,姿势没有变——背靠着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微微仰起。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他爹的脸上,把那层灰白色染上了一层暖意。林缺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确认胸口还有那缕微弱的金色魂火之后,才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堂屋的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面碗,汤已经干了,凝结在碗底。他把碗拿到厨房洗干净,放在碗柜里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歪脖子桃树下。桃树开花了,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有几瓣飘到了堂屋的门槛上。他弯腰捡起一瓣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很薄,很轻,像是用纸剪出来的。
“林缺。”张元清站在院门口,老道士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头发重新绾了一遍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沈夜跟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。
“还魂草的事,我查了一下,”沈夜把地图摊开在院子的石桌上。“辰州附近的山区里,有三个地方有可能生长还魂草。第一个是辰溪县的燕子洞,一个很深的地下溶洞,阴气很重。第二个是沅陵的二酉山,传说中是秦始皇藏书的地方,山里有不少古墓和洞穴。第三个是这里——”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泸溪县的天桥山,半山腰有一个叫‘阴风洞’的洞穴。当地人说那个洞会‘呼吸’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洞口喷出一股冷风。”
林缺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。辰溪、沅陵、泸溪,三个方向,三个地方。“哪个最有可能?”
张元清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地图。“阴风洞。‘会呼吸的洞’——这和辰州古墓的特征很像。阴气和阳气交汇的地方,才会有这种‘呼吸’现象。还魂草生长需要的正是这种环境。”
“那就先去阴风洞。”林缺转身往堂屋走,去收拾背包。
沈夜在身后叫住他。“你不需要休息一天吗?你昨晚才从古墓里出来。”
“不用。我爹等不了那么久。张道长说他的魂魄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,每多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张元清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从望气术来看,你爹的魂火比昨天又弱了一些。按照这个速度,大概还有七到十天。”
十天。林缺把背包甩到肩上,走到院门口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他爹坐在长椅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沈夜,帮我看好他。”
“你放心去。”
林缺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从落洞村到泸溪县天桥山,大概一百二十公里。林缺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,又从县城转了一趟车到镇上,最后走了八公里的山路,才到了天桥山的脚下。
到山脚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天桥山不算高,但很陡,山坡上长满了杉树和松树,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林间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气味。林缺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往上爬,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腐烂的树枝,偶尔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团黑色的菌类。
他爬了大约一个小时,在半山腰找到了阴风洞。
洞口不大,大概两米高、一米五宽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洞口周围没有长任何植物——不是被人清理过,而是自然不长。岩石表面光秃秃的,灰白色的,和周围的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洞口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红漆写了三个字:“阴风洞”,字迹歪歪扭扭,大概是附近的村民写的。
林缺站在洞口,感觉到一股风从洞里吹出来。不是普通的风,是那种带着潮湿和腐烂气味的、阴冷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来的风。和辰州古墓里的“呼吸”很像,但规模小得多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,打开,照进洞里。洞口的通道很窄,大概只有一米宽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地上有一些碎石和泥浆。他弯着腰走进去,脚步踩在泥浆上,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,通道变宽了,变成了一个不大的溶洞大厅。大厅大概有十几米宽,顶部有七八米高,能看到一些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,滴着水。水滴滴在地上的水洼里,发出“叮咚叮咚”的声音,在溶洞里回荡。
林缺把手电筒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任何像草的东西。地上全是石头和泥浆,墙壁上是青苔和钟乳石,连一根普通的草都没有。他继续往里走。溶洞大厅的后面连着一条更窄的通道,只有半米宽,他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通道的墙壁很湿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是涂了一层黏液。
挤过通道之后,他到了第二个溶洞大厅。这个比第一个小一些,但更深,地面向下倾斜,像是一个漏斗。最底部积着一层水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手电筒的光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大厅最里面的墙壁上,有一道裂缝。裂缝大概有手臂那么宽,从裂缝里透出一层淡淡的光——银白色的,很柔和,像是月光。光在黑暗中微微晃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。
林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踩着湿滑的石头,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道裂缝。走到跟前的时候,他把手电筒照进裂缝里。
裂缝里面长着一株草。
那株草很小,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高,叶片是银白色的,细长细长的,像是一条条的丝带。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微光。草的根部扎在岩石的裂缝里,周围的石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,水珠顺着叶片的边缘滑下来,滴在下面的一个小水洼里。
银白色,会发光,长在阴气和阳气交汇的地方。
还魂草。
林缺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捏住草的根部,轻轻一拔。草的根扎得很深,他用了点力气,连着一小撮泥土拔了出来。草的根是白色的,细长细长的,像是一根根的胡须。
他把还魂草举到眼前,仔细看了看。银白色的光在掌心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呼吸。
他把草小心地放进背包的侧袋里,用一张符纸包好,防止它被压坏。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了。
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这种感觉在古墓里也有过——不是听到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东西,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。像是有人的视线落在你的后背上,你能感觉到那个位置,那个温度,那个重量。
林缺慢慢转过身来。
溶洞大厅的对面,靠近通道入口的地方,站着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大概有一米八高,外形像一个人,但比例不对——太瘦了,瘦得像是皮包着骨头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手臂比正常人的手臂长了一截,手指也是,细长细长的,像是蜘蛛的腿。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和洞壁的颜色差不多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岩石,哪里是它的身体。
它的脸——如果那能叫脸的话——是一个光滑的椭圆形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只有正中间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裂缝,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液体。
林缺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摄魂铃。他没有摇铃——铃铛的声音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会回荡,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东西。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一张驱邪符。
符纸只有两张了。一张驱邪符,一张破障符。破障符在这种地方没什么用,驱邪符也许能顶一阵子。
那个东西动了。
它没有走路——它的身体在原地扭曲了一下,然后出现在了三步之外。不是移动,更像是画面切换,前一秒在这里,下一秒在那里。林缺的后背撞到了墙壁上,冰凉刺骨。他咬着牙,把驱邪符拍在左手掌心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点在符纸上,开始念咒。
“太上敕令,驱邪缚魅。急急如律令!”
符纸亮了一下,发出一道金色的光。光不太强,但在黑暗的溶洞里已经很刺眼了。那个东西被光照到的时候,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灰白色的皮肤上冒出一缕黑烟,像是在被灼烧。
但它没有退后。它的身体扭曲了一下,又往前移动了一步。这次离林缺更近了,只有两步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