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——不是腐烂，是一种很刺鼻的酸味，像是醋和铁锈混在一起。他手里的驱邪符还在发光，但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。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在慢慢变淡，灵力在快速消耗。
他把摄魂铃从腰间取下来，握在左手，右手举着驱邪符。然后他摇了一下铃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响起来的时候，那个东西停了一下。它的身体僵在那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林缺抓住这个机会，侧身从它旁边挤了过去，往通道的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——不是叫声，更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，刺得他耳膜发疼。那个东西在追他，他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变冷，冷得像是在冬天光着身子站在风里。
他钻进那条窄通道的时候，肩膀撞到了墙壁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往前挤。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——
他挤出了通道，到了第一个溶洞大厅。身后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林缺回过头，看到那个东西站在通道的入口处。它没有追过来。它站在通道口，身体微微颤抖着，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。那条裂缝一样的“嘴”张开了，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，滴在地上。
它不能离开第二个大厅。
林缺站在第一个大厅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后背全是冷汗，肩膀疼得像被锤子砸过，手里的驱邪符已经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，朱砂字迹完全消失了。
他把废符纸塞进口袋，转身往洞口走去。
走出阴风洞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照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林缺站在洞口，眯着眼睛看着天空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味，温暖而干净。和洞里那种潮湿腐烂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还魂草，看了一眼。草还是银白色的，还在发光，没有受损。他小心地把草重新包好，塞回背包里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，但他的腿在发抖——不是累的，是刚才在洞里被吓的。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到了山脚下的村子。村子里有一个小卖部，他买了一瓶水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。
手机响了。是沈夜发来的消息：“找到还魂草了吗？”
林缺回复：“找到了。今晚回来。”
“好。张道长说等你回来就熬药。你爹的情况还算稳定，魂火没有继续变弱。”
林缺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站起来，往镇上的方向走。
到镇上的时候，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已经走了。他在镇上找了一辆摩托车，跟司机讨价还价了半天，最后花了五十块钱让他送到县城。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他又转了一趟车，到落洞村附近的路口下车，摸黑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。
到家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院门开着，堂屋的灯亮着。沈夜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看到他进来，站了起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缺走进堂屋。他爹还是坐在长椅上，姿势没有变。张元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坐。听到脚步声，老道士睁开眼睛。
“还魂草呢？”
林缺从背包里把草拿出来，递给张元清。张元清接过草，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。银白色的光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，一闪一闪的。老道士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“是还魂草。品相不错，根须完整，药效应该足够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里。“我去熬药。大概需要一个小时。你们在外面等着，不要进来。”
林缺想跟进去，被沈夜拉住了。“让他一个人来。熬还魂草需要念咒注灵，你在旁边会分心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，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。沈夜也坐下来，两个人沉默地坐着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——水烧开的咕嘟声，瓷碗碰撞的叮当声，还有张元清低沉的念咒声。
“你害怕吗？”沈夜突然问。
林缺想了想。“不怕。就是……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。张道长说他的魂魄被消耗了三年，就算用还魂草聚拢了，也不一定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。”
“也许他会忘记一些事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许他连你都不记得了。”
林缺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我记得他就行。”
厨房里的念咒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张元清端着一碗药走出来。药是深褐色的，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味，但苦味里面又藏着一丝甘甜。药汤的表面浮着一层银白色的光——那是还魂草的灵力在液体里流动。
张元清把碗递给林缺。“你来喂他。”
林缺接过碗，走进堂屋。他蹲在长椅前面，一手端着碗，一手扶着他爹的后脑勺，让他爹的头微微仰起来。他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，紧闭着，他用手轻轻掰开，把药碗凑到嘴边，一点一点地喂进去。
药汤很苦，他爹的喉咙动了一下——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他爹有任何自主的动作。林缺的手抖了一下，药碗差点摔了。他稳住手，继续喂。
一碗药喂了大概二十分钟。喂完之后，林缺把碗放在茶几上，坐在他爹旁边，等着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一分钟，五分钟，十分钟。他爹还是闭着眼睛，没有心跳，没有呼吸。
林缺转头看向张元清。老道士站在堂屋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表情平静。“魂魄的凝聚需要时间。也许几个小时，也许几天。药已经喂进去了，剩下的，看你爹自己了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转回头，看着他爹的脸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他爹的嘴唇，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粉色。
很淡，像是冬天里最后一场雪下面的泥土——你几乎看不到它，但你知道春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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