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醒来
林缺在堂屋里守了一夜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长椅对面,面朝着他爹。他没有玩手机,没有打瞌睡,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爹的脸。嘴唇从灰白色变成淡粉色之后,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,他爹的指甲也开始有了颜色——从死灰变成了浅粉色,像是一块冰在慢慢融化。
张元清说这是魂魄在凝聚的迹象。还魂草的药力正在把散掉的魂魄一点一点地拉回来,像是一块磁铁在收集散落的铁屑。这个过程很慢,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变化,但林缺能感觉到——他爹身上的那股“死气”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、几乎不可感知的“生气”。
凌晨三点的时候,他爹的胸口动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,是呼吸。很浅,浅到如果不是林缺一直盯着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过了大约十秒,又起伏了一下。
呼吸。他爹在呼吸。
林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爹面前哭了。以前他觉得哭是丢人的事,林守山也从来不在他面前哭——事实上,他从来没见他爹掉过一滴眼泪。但此刻他控制不住。他看到那一下微弱的呼吸,就像看到了三年前关上的那扇门重新开了一条缝。
他没有去叫他爹,没有摇晃他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流眼泪,安静地看着他爹一点一点地活过来。
凌晨五点,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,林守山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眼皮微微颤了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挣扎,想要睁开但还没有足够的力气。林缺屏住了呼吸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眼皮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动得更明显了——左边眼皮先动,然后是右边。眉毛也跟着动了一下,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他放松的东西。
然后,眼皮睁开了。
林守山的眼睛是浑浊的。不是死人的那种浑浊,而是睡了太久的人刚醒来时的那种浑浊——瞳孔需要时间适应光线,晶状体需要时间重新聚焦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眨了几下,眼珠缓慢地转动着,像是在辨认自己在什么地方。
然后他看到了林缺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停在了林缺的脸上。没有表情,没有声音,只是看着。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林缺坐在椅子上,和他爹对视着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爹”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试了两次,都失败了。第三次的时候,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爹。”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。
林守山看着他。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一点光——不是魂火的金色,是活人的光。那种光很微弱,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拨亮了,火苗在灯芯上摇晃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“缺……儿……”
林守山的声音比林缺的更沙哑。三年没有说过话的声带,发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的嘎吱声。两个字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,像是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。
林缺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长椅前面。他把脸埋在他爹的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不想让他爹听到他在哭。林守山的手动了一下。那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缓慢地、颤抖地,像是手上绑着千斤重物。手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,仿佛力气不够了,但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上抬。
最后,那只手落在了林缺的头顶上。
手掌是冰凉的,手指是僵硬的,但力道很轻。轻轻地放在林缺的头顶上,像三年前他出门之前、最后一次拍儿子的头时那样。
“别哭了,”林守山说。声音还是很沙哑,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“多大的人了。”
林缺哭得更厉害了。
天亮的时候,张元清和沈夜来到了堂屋。
老道士走到长椅前,伸手搭在林守山的手腕上,闭着眼睛探测了很久。林缺站在旁边,眼睛红肿,手里端着一杯水,等着张元清的结论。
张元清松开手,睁开眼睛。“魂魄凝聚了大约六成。还魂草的药力还在继续起作用,接下来几天应该会恢复到八成左右。但剩下的两成——散掉的时间太久了,可能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缺问。
“意思是他会忘记一些事情。也许是一些记忆,也许是一些能力,也许是某种情感。具体是什么,要等他完全恢复之后才知道。”
林缺低头看着他爹。林守山闭着眼睛,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,胸口规律地起伏着。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灰白灰白的,但嘴唇已经有了一点血色。
“他能完全康复吗?”
“‘康复’这个词不准确。他的身体没有受伤,只是魂魄被消耗了三年。现在魂魄回来了,身体就会慢慢恢复。但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松手之后能缩回去,但不可能完全缩到原来的长度。会留下一些——永久性的损耗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他的灵力。以前他的灵力很强,在赶尸行当里算是顶尖的。但现在——大概只有普通人的水平了。也许连你都比不上。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关系。灵力不重要。人回来了就行。”
张元清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老人对年轻人的某种赞许。“你说得对。人回来了就行。”
沈夜在院子里接了一个电话,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。“道门总会技术部查到了‘湘西老鬼’的IP地址。”
林缺转过身来。“在哪里?”
“在怀化。具体地址是一个小区的居民楼。他们查了一下户主信息——”沈夜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。
“是谁?”
“户主叫林守山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向长椅上的人。林守山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。
林缺站在堂屋中间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湘西老鬼——那个在私信里告诉他“别进古墓”的人,那个说“你爹在尸王的身体里”的人,那个说“我走进过古墓,我走出来过”的人——IP地址在他爹名下。
“也许是你爹发的?”沈夜试探着说。
“不可能。他三年都在古墓里。他怎么可能上网发私信?”
“那会是谁?谁在你爹的房子里?”
林缺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院子里,掏出手机,打开了抖音。他找到“湘西老鬼”的私信对话框,看着最后那条消息——“他在尸王的身体里。”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:“你是谁?你怎么在我爹的房子里?”
发完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。没有回复。对方不在线。
他收起手机,走回堂屋。林守山醒了,正靠在长椅上,慢慢转动着眼珠看着四周。他的视线从供桌上的牌位移到墙上的挂历,从挂历移到茶几上的烟灰缸,从烟灰缸移到林缺的脸上。
“家里……没变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之前好了一些,但还是沙哑。
“没变。你的烟斗在龙老幺那里,我去拿回来。”
林守山微微点了点头。“龙老幺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身体好得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守山的眼睛闭上了,像是在节省体力。“缺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