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犹豫了一下。“我进了古墓，打开了棺材，把你背出来的。”
“棺材打开的时候……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尸王。它醒了。”
林守山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他转过头来看着林缺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锐利的光芒——那是林缺熟悉的眼神，他爹在遇到危险时的眼神。
“它醒了？”
“醒了。但它没有攻击我。它叫了你的名字，说‘回来’，然后自己躺回去了。它还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对不起’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很久。长久的沉默，久到林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缺儿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“你知道尸王是什么吗？”
“张道长说是一个战国时期的诸侯，吃了方士的丹药，变成了半人半尸的怪物。”
“那是表面上的说法。真正的真相——”林守山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积攒力气。“尸王不是怪物。它是守门人。”
“守门人？”
“古墓不是关押尸王的监狱。古墓是一扇门。尸王是守门的人。”
林缺愣住了。“门？门后面是什么？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闭上了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张元清走过来，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“他累了。需要休息。有什么话，等恢复一些再说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把他爹在长椅上的姿势调整了一下，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，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。林守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睡着了。
林缺走出堂屋，站在院子里。桃树的花瓣落了一地，有几瓣飘到了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拂掉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门。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。古墓是一扇门。尸王是守门的人。门后面是什么？他爹在古墓里待了三年，一定发现了什么。尸王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？为什么会说“回来”？为什么会说“对不起”？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，像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毛线。
沈夜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你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。”
“关于门的事？”
“嗯。你也听到了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递给林缺。林缺摇了摇头，他自己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。“道门总会关于辰州古墓的档案里，有一段被涂黑的内容。我级别不够，看不到涂黑的部分。但我听我师父说过——那座古墓下面，还有一层。”
“还有一层？”
“对。棺材不是最底层。棺材下面有一个洞，通往更深的地方。老局长在走进古墓之前留下过一句话——‘下面的东西，比尸王大一万倍。’”
林缺站在桃树下，风吹过来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像一场粉红色的雪。他看着远处的山，山是墨绿色的，深得发黑。他想起了他爹说过的话——这些山里埋着很多东西。有些人埋的是死人，有些人埋的是秘密，有些人埋的是自己。
他爹埋的是什么？是秘密，还是自己？
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林缺转身走回去，看到他爹在毯子下面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墙壁。毯子滑下来了一点，他走过去重新盖好。
他站在长椅旁边，低头看着他爹的侧脸。睡着了之后，他爹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了。没有皱眉，没有紧绷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平稳。
像一个普通的、睡着了的人。
林缺在椅子旁边坐下来，靠在墙上。他也累了——从古墓出来之后，他只睡了几个小时，又爬了一趟山去找还魂草，又守了一整夜。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瞬间，他听到他爹说了一句话。很轻，很含糊，像是梦话。
“缺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林缺没有听清。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睡眠。
他又梦到了落洞村。梦到了院子里的歪脖子桃树，但这次桃树没有开花，而是结满了桃子。青色的、硬邦邦的、还没熟的桃子。他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那些桃子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一个人走到他旁边，也仰着头看桃子。
“还要两个月才能熟，”那个人说。
林缺转头看过去。是他爹。不是长椅上那个虚弱苍白的爹，而是三年前那个健壮的、黑瘦的、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的爹。穿着灰色夹克，手里拿着烟斗，嘴角微微向下撇。
“爹，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桃子熟了之后，你吃不吃？”
“吃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摘。”
“不用。等熟了，我自己摘。”
两个人站在桃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青色的桃子。阳光很暖，风很轻，桃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。
“缺儿，”林守山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煮的面，真的很难吃。”
林缺在梦里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会吃的。”
林缺的笑停在了脸上。他转过头看着他爹，但他爹已经不在那里了。桃树下只有他一个人，头顶是青色的桃子和绿色的树叶，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空地上。
他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。
“我会吃的。”
林缺睁开眼睛。堂屋里很安静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落在他爹的脸上。他爹还在睡，呼吸平稳，眉头舒展。
茶几上的面碗还在，碗底残留着干了的汤渍。林缺看了一眼那个碗，又看了一眼他爹。
“我下次会煮得好一点的，”他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林缺觉得，他爹听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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