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山恢复得比张元清预想的要快。
第三天的时候,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。第五天,他能拄着赶尸竿在院子里走几步。第七天,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拿着林缺从龙老幺那里取回来的铜烟斗,装了一锅烟丝,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。烟雾升起来的时候,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,然后呛得直咳嗽——三年没抽烟了,嗓子受不了。但他没有把烟斗放下,而是继续抽,小口小口地抽,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林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,看着门槛上的父亲。阳光照在他爹的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三年时间,他爹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坐在门槛上的姿势也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直着腰,现在是微微佝偻着,像是背上有看不见的重量。
但烟斗还在。烟斗在,他爹就在。
“缺儿,”林守山突然开口了,烟雾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冒出来,让他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的。“你想知道门后面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林缺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。“你愿意说了?”
“不说的话,你也会自己去查。你这个人,从小就这样。不让你做的事情,你偏要做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爹说得对。
林守山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,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“古墓里的棺材,你知道是谁的棺材吗?”
“尸王的?”
“不是。尸王没有棺材。那口棺材是战国时期的一个方士给自己造的。名字叫——尸公。”
林缺愣住了。张元清说过这个名字——创造赶尸术的人,第一个镇压尸王的人。
“尸公不是一个人,”林守山说。“是一个称号。战国时期,楚国的西南边境出现了一种怪物——尸体不腐不化,魂魄被困在体内,变成半人半尸的存在。楚国国王派了很多方士去处理,都失败了。后来有一个方士找到了一种方法——用自己的魂魄去压制怪物的魂魄。他把怪物封印在地下,然后把自己也封在了里面。”
“那个人就是第一代尸公。”
林缺坐在石桌旁边,手指攥紧了桌沿。“所以——每一代赶尸匠走进古墓献出魂魄,不是去加固封印,而是成为新的尸公?”
林守山点了点头。“林家十二代人,每一代都以为自己是去镇压尸王。但真正的真相是——每一代尸公都在用自己的魂魄喂养那个东西。尸王不是被镇压的,是被喂饱的。它每隔几十年‘呼吸’一次,是因为尸公的魂魄被消耗得差不多了,需要新的魂魄来补充。”
林缺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“那尸王到底是什么?”
林守山沉默了很久。烟斗里的烟丝烧完了,他没有再装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桃树,眼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缺儿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湘西这个地方,会有这么多赶尸术、镇尸术、招魂术?为什么这些术法不在别的地方出现,偏偏在湘西?”
“因为尸王在这里。”
“不对。是因为这里有一扇门。尸王只是守门的人。门后面的东西,才是真正的源头。那扇门通到一个地方——不在我们的世界里。那个地方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只有一种东西。道家叫它‘太虚’,佛家叫它‘空’,民间叫它——阴间。”
林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阴间不是死人去的地方,”林守山说。“死人去的地方只是魂魄的中转站。真正的阴间,是比我们的世界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存在。它是所有魂魄的源头,也是所有魂魄的归宿。那扇门,就是阴间和阳间之间的裂缝。”
“裂缝?”
“对。不是人为制造的,是天生的。就像地壳上的裂缝一样,从地球形成的时候就存在了。那扇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‘呼吸’——阴气从裂缝里渗出来,进入我们的世界。阴气太重的地方,尸体就会诈变,魂魄就会滞留。赶尸术的本质,不是镇压尸体,而是修补裂缝。”
林缺坐在石桌旁边,手指在发抖。他想起龙老幺说的“呼吸”,想起张元清说的“尸王的呼吸周期在缩短”,想起古墓里的那口棺材和棺材下面那个洞。
“如果裂缝越来越大呢?”他问。
“如果裂缝大到无法修补,阴间和阳间就会连通。到时候,整个湘西——不,整个南方——都会变成一片死地。所有活人的魂魄都会被吸进阴间,所有死人的尸体都会站起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烟斗,烟斗已经凉了。
“爹。”林缺站起来,走到门槛前面,蹲下来,和他爹平视。“你告诉我。怎么办?”
林守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但在疲惫的底下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是恐惧。林缺从来没有在他爹的眼睛里看到过恐惧。林守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,不怕鬼,不怕尸,不怕债主,不怕死。但他现在怕了。
“尸公的方法,是治标不治本。用魂魄去填裂缝,只能暂时堵住,堵不住多久。裂缝在变大,呼吸的间隔在缩短。三十年前是六十年一次,现在是三十年一次。照这个速度,再过几十年——也许十几年——裂缝就会彻底失控。”
“那治本的方法呢?”
“封门。把裂缝彻底封死。”
“怎么封?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茅山的典籍里有一种禁术,叫做‘封门咒’。施展这个咒术的人,需要把自己的魂魄和肉身同时献祭,化作一道封印,把裂缝永久封死。不是暂时堵住,是永久封死。”
林缺的手攥紧了。“施展这个咒术的人会怎样?”
“魂飞魄散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桃树的花瓣落下来,飘在两个人之间。
“这就是尸公一直在找的方法,”林守山说。“十二代尸公,每个人都在找。但他们都没有找到。直到——我进了古墓,看到了棺材下面的那个洞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看到了裂缝。它不是一条线,是一个洞。大概有脸盆那么大,边缘是暗红色的,像是被烧焦的肉。洞里是黑的,看不到底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洞的另一边。不是活的,也不是死的。是一种……”他停住了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“是一种意志。没有思想的意志。就像重力一样,它不会思考,不会选择,但它永远存在。它在吸。吸所有的魂魄,所有的生气,所有的光。”
林缺蹲在门槛前面,听着他爹的每一句话。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桃木令牌在发烫,烫得大腿都在疼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林守山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。不是问我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。他把烟斗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烟斗的铜表面上慢慢摩挲。“我打算进古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走了之后。”
“走去哪里?”
“回东莞。或者去长沙找你妈。去哪里都行,离开湘西,离开落洞村,离开赶尸这门手艺。越远越好。”
林缺站起来。他站在门槛前面,低头看着他爹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他爹的身上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缺儿——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“你进古墓,我跟着。你施封门咒,我守着。你魂飞魄散,我给你收尸。”
“魂飞魄散就没有尸了。”
“那我就给你立一个衣冠冢。把你的烟斗埋进去,在你的牌位前面上香,每天三炷,一炷都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