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山看着他的儿子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，林缺的脸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但林守山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有眼泪。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林缺在他面前哭，是孩子式的哭——委屈的、无助的、等着大人来哄的。现在不是。现在的眼泪是站着的，不是跪着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？”林守山问。
“随你。”
林守山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勉强的、礼貌的笑，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控制不住的笑。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。他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你个兔崽子，”他说，声音在发抖。“跟你爹顶嘴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，一个哭一个笑，桃树的花瓣落下来，盖在他们的肩膀上、膝盖上、手背上。
下午的时候，沈夜从镇上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道门总会决定派人来落洞村。
“来做什么？”林缺问。
“调查古墓的情况。如果裂缝真的在扩大，道门总会需要制定一个应对方案。”沈夜犹豫了一下。“他们还说要评估封门咒的可行性。”
“评估？”林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“评估什么？评估我爹的命值不值得？”
“林缺——”
“封门咒要献祭施术者的魂魄和肉身。我爹已经准备献了。他们还有什么好评估的？”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道门总会不只是看你爹一个人的命。他们要看的是整个湘西、整个南方的安全。如果封门咒失败，裂缝继续扩大，后果比一个人魂飞魄散严重得多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他们需要时间研究。需要派人进古墓考察。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
林缺转身走进堂屋。林守山坐在长椅上，手里拿着烟斗，烟没有点着。他大概听到了院子里的对话，表情很平静。
“爹，道门总会要派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？”
林守山看着他。“生气有用吗？道门总会那些人，做事就这个风格。开会、研究、评估、论证。等他们把流程走完，裂缝早就扩大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们自己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林缺没有犹豫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去收拾背包。符纸、朱砂、毛笔、摄魂铃、赶尸竿、手电筒、水、压缩饼干。他看了一眼张元清给他的护身符——在古墓里没有用上，还贴身放着。他把护身符重新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沈夜站在堂屋门口，看着林缺收拾东西。“你们不能自己去。古墓里的情况太危险了，需要专业的——”
“我爹在古墓里待了三年，”林缺头也不抬。“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那座古墓。”
“但封门咒——”
“是我爹要施，不是你。他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怎么用。”
沈夜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林缺把背包甩到肩上，看着林守山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拄着赶尸竿，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。
“林缺，”沈夜说，“你知道你爹施了封门咒之后会怎样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阻止他？”
林缺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觉得我没试过吗？三年前他走的时候，我没有阻止他。我以为他会回来。他没有。这一次他要走，我知道他回不来了。但我不拦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是林守山。他是赶尸匠。他有他该做的事。我能做的，不是拦他，是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。”
沈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林缺扶着他爹，一步一步地走出院门。桃树的花瓣在风中飘起来，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，像一条粉红色的路。
“缺儿，”林守山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，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嗯？”
“你煮的面，我还没吃到。”
“回来煮给你吃。”
“回不来了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在古墓里煮。我带了一个小锅，在背包里。”
林守山笑了。笑声在风里飘散，和桃树的花瓣一起，飞得很远。
沈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师父，他们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让他们去吧。”张元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苍老而疲惫。“有些路，只能自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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