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从背包里拿出秘录,翻到第三页的位置。他把下一页翻过来,发现那一页的背面写满了字。很小,很密。他以前从来没有翻到过这一面。
咒文不长,只有五行:
“天地为炉,魂魄为薪。阴阳为引,生死为门。以此身合此门,以此魂封此隙。薪尽火灭,门合隙平。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林缺把秘录合上,塞回背包里。他走到他爹旁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裂缝前面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缺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林缺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他爹的手。他爹的手是冰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
两个人同时开始念咒。不是声音,是一种震动——从魂魄深处发出来的震动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波纹从身体里扩散出去,和另一个人的波纹交汇、重叠、融合。
“天地为炉,魂魄为薪。”
裂缝边缘的暗红色光芒闪了一下。洞里的黑暗开始翻涌。
“阴阳为引,生死为门。”
林缺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像是一团光,在胸口的位置发着光。那团光在咒文的作用下开始向外扩散,一点一点地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。
“以此身合此门,以此魂封此隙。”
他爹的魂魄也在扩散。金色的光和淡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。光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,流进裂缝里。裂缝的黑暗开始退缩,暗红色的边缘变成了橘红色,然后是黄色,然后是白色。
“薪尽火灭,门合隙平。”
林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。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——他走过的路,他说过的话,他画过的符,他赶过的尸——都在一点一点地被抹去。
“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”
最后两个字念完的时候,裂缝缩小到了拳头那么大。黑暗几乎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小点。
林缺的魂魄已经散了大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——不是死亡,是连灵魂都没有了。他转过头看着他爹。林守山也在看着他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倔强,不是心疼。是骄傲。
裂缝在继续缩小。拳头大小,鸡蛋大小,核桃大小。
然后它停了。
最后一点裂缝,指甲盖那么大,怎么都不肯合上。黑暗在那个小点里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林缺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已经不够了。最后一点光在胸口微弱地闪烁。他爹的魂魄也所剩无几,金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淡黄色。
不够。两个人的魂魄加起来,还是不够。
裂缝边缘的暗红色重新亮起来。黑暗开始往外渗。
“缺儿,用令牌。”林守山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林缺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令牌。令牌在发光——不是金色的,是白色的,耀眼的白。令牌里储存着十二代赶尸匠的魂魄——每一代走进古墓的人,都在这块令牌里留下了一缕魂魄。他们的身体被消耗了,但令牌记住了他们。
林缺把令牌举起来,对准裂缝。
令牌碎了。十二道光芒从令牌里涌出来,金色的、银白色的、淡金色的、琥珀色的——十二种颜色,十二个人,十二代赶尸匠。光芒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灌进了裂缝里。
裂缝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——不是声音,是一种超越了声音的震动,直接在大脑里炸开。黑暗在光柱的冲击下迅速退缩,指甲盖大小的裂缝变成了针尖大小,针尖大小变成了一个点,一个点变成了——没有了。
裂缝合上了。
大殿里的震动停了。空气不再流动,温度恢复了正常。棺材上的纹路暗淡下去,变成了普通的石头纹理。那股“呼吸”声消失了,彻底消失了。
林缺跪在地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还在,但感觉不像是自己的了。他的魂魄几乎完全散掉了,只剩下最后一缕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连接着他的身体和意识。
他转过头看他爹。林守山站在他旁边,身体摇摇欲坠,脸色白得像纸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魂火的金色,是活人的光。
“爹,裂缝封上了吗?”
林守山低头看着地面。那个洞还在,但洞里的黑暗消失了。只剩下一个普通的洞,浅浅的,底部是岩石。裂缝不见了。
“封上了。彻底封上了。”
林缺跪在地上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“那我们回家?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林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搭在林缺的肩膀上。
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地往大殿的出口走去。他们走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还慢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。走过青铜门的时候,林缺回头看了一眼大殿。一切都和来时一样,但一切都不同了。裂缝封上了。十二代人的宿命,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。
他们走过白骨桥。桥上的骨头在脚下碎裂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这次林缺没有觉得不舒服——这些骨头,也许就是前几代尸公的遗骸。他们用自己的魂魄守了这座桥几千年,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他们走过石阶。三百六十级,一级一级地往上走。林缺数着,他爹也数着。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,林守山停下来歇了一会儿。数到二百六十的时候,林缺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阶上。林守山把他拉起来,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
数到三百六十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光。龙老幺站在铁门口,手里拿着烟斗。老人看着两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,看着林缺脸上的泪痕,看着林守山苍白的脸。
“封上了?”他问。
“封上了。”
龙老幺点了点头。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“那就好。”
林缺扶着父亲走出镇尸局的大门。外面是白天。太阳挂在天空的正中央,金色的光照在峡谷里,照在石碑上,照在梧桐树上。林守山站在阳光下,眯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,有泥土的气息,有活人的世界的气味。
“缺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煮的面,真的很难吃。”
林缺笑了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的眼泪上,照在他嘴角的弧线上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学会了放葱花。”
“有钱买葱花了?”
“有。直播赚了四万多。”
林守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两个人站在鬼门关的入口处,互相搀扶着,面对着阳光。身后的峡谷里,风停了。鬼门关的石碑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。远处,沅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。
“回家吧,”林守山说。
“回家,”林缺说。
两个人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面上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几乎连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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