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番外：直播之后
林缺把最后一张定身符画完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抖音后台的收益通知。上个月的直播收入到账了，扣税之后一共六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塊。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“多少？”林守山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烟斗，烟点着了，烟雾在阳光下飘散。
“六万多。”
“这么多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赶一趟尸才挣八千。直播一晚上挣六万？”
“嗯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。“这个时代，我看不懂了。”
林缺没有接话。他把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地叠好，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——定身符、安魂符、引路符、镇尸符，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，朱砂饱满，笔画流畅。比起三个月前，他的符箓成功率已经从六成提高到了八成以上。
“你画这么多符做什么？”林守山问。
“还债。”
“还什么债？”
“你走之后欠的。电费、水费、买朱砂的钱、买符纸的钱。还有一些是跟村里人借的，王婶家借了两千，李叔家借了一千五，村口小卖部赊了八百多。”
林守山的烟斗停在半空中。“这么多？”
“你以为呢？你留的那张卡里只有两万多块钱，够干什么的？一年就花完了。剩下的两年，我全靠借债和吃压缩饼干活着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。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一缕一缕地飘散。
“我会还的，”他说。
“你拿什么还？你现在灵力连我都比不上。”
“我可以在院子里种菜。拿到镇上去卖。”
“你种的那些菜，连你自己都不吃。”
林守山没有反驳。因为林缺说的是事实。他回来之后试着在院子里开了一块菜地，种了白菜、萝卜、辣椒，结果白菜被虫子吃光了，萝卜只长了叶子没长根，辣椒倒是结了几个，辣得没法吃。
“那就种桃树，”林守山说。“桃树我总种得活吧？”
林缺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歪脖子桃树。“这棵桃树是你二十年前种的。种下去的时候就是歪的，到现在还是歪的。”
“歪的也能结果子。”
“结了，酸得要命。”
林守山不说话了。他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雾在阳光下一缕一缕地飘散。林缺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类似于“算了不说了”的肌肉放松。
“债不用你还，”林缺说。“直播赚的钱够还了。你好好待着就行。”
“待着做什么？”
“待着就是待着。抽烟、喝茶、晒太阳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赶尸。”
林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现在的灵力，赶不了尸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？”
“试试能不能把灵力练回来。张道长说了，魂魄的损耗是不可逆的，但灵力不一定。灵力就像肌肉，不用就会萎缩，练了就能恢复。也许恢复不到以前的水平，但至少能恢复一些。”
林缺转过身来，看着他爹。林守山坐在门槛上，背微微佝偻着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很多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魂火的金色，是一种活人的、倔强的、不服老的光。
“你想赶尸，”林缺说，“那就练。”
“你不拦我？”
“拦你做什么？你是林守山，林氏赶尸第十一代传人。赶尸是你这辈子唯一会做的事。你不赶尸，你做什么？种菜？种桃树？”
林守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你个兔崽子，跟你爹顶嘴。”
“随你。”
林缺转身继续整理符纸。他把画好的符纸按照种类分好，用橡皮筋扎起来，放进供桌下面的抽屉里。供桌上方的墙上挂着十二块牌位，从林启山到林守山——不对，林守山的牌位还在，但已经被他取下来了，放在抽屉的最里面。
他本来想把牌位烧掉，但想了想还是留着了。不是因为迷信，是因为这块牌位是他爹失踪的那三年里他唯一的念想。每天晚上对着牌位上香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还在和他爹说话。现在他爹回来了，牌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。
“缺儿，”林守山的声音从门槛传来。
“嗯？”
“那块牌位，别烧。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等我真死了再用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把抽屉关上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桃树下。桃子已经熟了，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。也许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多，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青色的桃子变成了粉红色，沉甸甸地挂在枝头，把树枝都压弯了。
他伸手摘了一个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比去年甜多了。
“缺儿，”他爹的声音又从堂屋里传来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手机一直在响。”
林缺走回堂屋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上全是抖音的通知——私信、评论、点赞、转发，密密麻麻的，看都看不过来。他点开看了一眼，发现是昨晚的直播回放被人剪成了短视频，标题是“湘西赶尸人最后一夜——古墓封门全过程”，播放量已经三百多万了。
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八门：
“这是真的吗？我不信，但我找不到证据反驳。”
“主播最后哭的那段我看哭了。”
“所以那个棺材里躺的是他爹？这也太巧了吧，剧本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“我相信是真的。因为那种眼神演不出来。”
“主播还播吗？还想看！”
“听说裂缝封上了，以后就没有赶尸了？好可惜。”
林缺把评论划过去，点开了私信。私信栏显示“999+”，他随便看了几条：
“主播你好，我是XX影视公司的，想跟你谈谈改编权的事情。”
“林师傅你好，我父亲去年去世了，想请你帮忙赶尸回老家，价格好商量。”
“你好，我是XX大学民俗学研究所的，想请你做一个关于赶尸术的学术访谈。”
“兄弟，你那个定身符是怎么画的？能不能教教我？”
林缺把手机放下，看了一眼门槛上的父亲。林守山抽完了烟，正在把烟斗里的烟灰磕出来，灰白色的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“爹，”林缺说。
“嗯？”
“有人在问还能不能赶尸。”
“能。裂缝虽然封了，但湘西这么大，阴气重的地方多了去了。不是所有的尸变都和尸王有关。有些地方天生阴气就重，该诈尸的还是得诈尸。”
“那你还赶吗？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有人请，就赶。没人请就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