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子熟透的时候，林缺接到了龙老幺的电话。
“我要去东莞了，”老人在电话那头说，声音还是那么低沉，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。“走之前，想来看看你爹。”
“来吧，”林缺说。“桃子熟了，正好给你摘几个。”
龙老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。老人穿了一件新的中山装，深蓝色的，没有别徽章。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条沅江的鱼，还活着，在袋子里扑腾。
“带什么鱼，”林守山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烟斗。“来了就行。”
“空手来不像话。”龙老幺把鱼递给林缺，在门槛旁边坐下来。两个老人并排坐着，一个抽烟斗，一个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——龙老幺戒烟了，说是医生说的，但嘴上还是习惯叼着点什么。
林缺在厨房里把鱼收拾了，炖了一锅汤。鱼汤炖得白白的，飘着葱花和姜片。他把汤端到堂屋的茶几上，给两个老人一人盛了一碗。
“尝尝，”他说。“我第一次炖鱼汤。”
龙老幺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。“咸了。”
“比上次的面好一点，”林守山说。“上次的面咸得我喝了一下午水。”
“你们俩能不能说点别的？”林缺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两个老人喝汤。
龙老幺放下碗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递给林守山。“道门总会的确认书。他们派人进古墓检查了，裂缝已经永久封死。古墓列为‘已处置’状态，不再派人看守。”
林守山接过纸，展开看了看。纸上印着道门总会的红头，下面是一段官方的、四平八稳的文字。他把纸折好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守门人没了，”他说。
“没了，”龙老幺说。“鬼门关的石碑，昨天被雷劈了一道口子。从中间裂开了。”
“裂开了？”
“裂开了。有人说是因为阴气散了，石碑承受不住阳气的变化。也有人说是因为守了太久的门，该休息了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呢？你休息吗？”
“我去东莞看我孙女。看完再说。”龙老幺端起碗，把鱼汤喝完了。“也许在东莞住一段时间，也许回来。鬼门关虽然不守了，但镇尸局的房子还在。我住了几十年，搬不走。”
“搬不走就不搬，”林守山说。“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“你家的房子也没长腿跑了。你不是回来了吗？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，烟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。
下午的时候，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。林缺从树上摘了一篮子桃子，洗好了放在石桌上。龙老幺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。
“甜的，”他说。“你这棵桃树，以前不是酸的吗？”
“今年变甜了，”林守山说。
“种树的人变了？”
林守山看了林缺一眼。林缺正低着头削桃子皮，削得很认真，一条一条的，皮不断。阳光照在他的手上，照在桃子的汁水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也许吧，”林守山说。
龙老幺笑了笑，没有继续问。他吃完了一个桃子，把桃核放在石桌上。“林缺，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直播，还做吗？”
“做。但不多。有活了就播一下，没活了就不播。”
“上次那个封门的视频，我看了。三百多万播放量。”
“你怎么看到的？你不是不用抖音吗？”
“我孙女给我装了一个。她说我守了一辈子门，也该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龙老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——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，屏幕很大，套着一个黑色的壳。“她还教我怎么刷视频，怎么点赞，怎么评论。”
“你会评论了？”林缺问。
“会。但我只评论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？”
龙老幺掏出手机，打开抖音，找到林缺的账号，点开那条封门视频的评论区。林缺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龙老幺的评论在最上面，点赞数比他自己的视频还多。评论只有一行字：
“我是辰州镇尸局守门人龙老幺。我可以证明，视频里的一切都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