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林缺在堂屋里收拾行李。
背包还是那个背包，灰色的，军用的，侧面有一个口袋。但里面的东西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——符纸带了五十张，其中画好的成品符有三十二张，定身符、安魂符、引路符、镇尸符、驱邪符、破障符，每一样都备了至少五张。朱砂两包，狼毫笔三管，摄魂铃一只，赶尸竿一根，手电筒两个，充电宝三个，压缩饼干十包，泡面六桶，矿泉水四瓶。
还有一个小锅。他爹坚持要带的。
“路上可以煮面，”林守山说。他坐在长椅上，手里拿着烟斗，烟点着了，烟雾在灯光下飘散。
“赶尸的路上哪有时间煮面？”
“你不是说一天只走三四十公里吗？走完了休息的时候可以煮。”
“背着一个小锅走一千五百公里？”
“又不重。”
林缺没有继续争辩。他把小锅塞进背包里，拉上拉链。背包鼓鼓囊囊的，比上次去东莞的时候重了至少五斤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，”林守山说。他从长椅旁边拿出一个布包，递给林缺。布包是用蓝布缝的，缝得很粗糙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手缝的，而且缝的人手艺不怎么样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缺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块木头。巴掌大小，桃木的，表面打磨得很光滑，边角修得圆润。木头的正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林氏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不像用刻刀刻的，倒像用水果刀一点一点剜出来的。
“你刻的？”林缺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刻的？”
“这三个月。每天刻一点。刻废了七八块木头，就这块勉强能看。”
林缺把桃木牌举起来，对着灯光看了看。“林氏”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笔画深浅不一，有些地方刻得太深，有些地方刻得太浅，边缘还有毛刺。
“令牌碎了，”林守山说。“但林氏还在。你带着这块牌子，代表你是林氏赶尸第十二代传人。”
林缺把桃木牌攥在手心里。木头的表面很光滑，但边角有一些细小的毛刺，扎在掌心的皮肤上，微微地疼。
“你自己刻的，”他说。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做什么？我又不出门。”
“你不是说陪我吗？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，我陪你。但我不用牌子。牌子是给你用的。你是赶尸的人，我是帮手。帮手不需要牌子。”
林缺看着他爹。灯光下，他爹的脸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一些，但眼神比以前亮了。不是魂火的金色，是一种活人的、有温度的、带着一点点期待的光。
“好，”林缺说。“我带着。”
他把桃木牌装进背包的内层，和秘录放在一起。秘录的第三页还留着那道撕痕，但撕痕的旁边多了一行字——是他爹三个月前写上去的：“此页已复。第三条禁忌：不得让尸王醒来。今尸王已眠，裂缝已封，此禁可废。”
林缺把秘录合上，拉上背包的拉链。
“早点睡，”他说。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嗯。”
林缺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对着十二块牌位鞠了三个躬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躺在床上。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在窗台上，照在那盆他种的仙人掌上。仙人掌活了三年了，从没开过花，但也从没死过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出发。从惠州到宜宾，一千五百公里，大概要走一个月。他爹陪着他。两个人，一只铃铛，一根竿子，一背包符纸，一口小锅。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——也许是普通的尸体，也许是凶尸，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。但他不害怕。不是因为他变强了，是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林缺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不是闹钟，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——锅铲碰撞的声音，水烧开的声音，还有他爹低低的咒骂声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，看到他爹站在灶台前面，手里拿着锅铲，正在煎鸡蛋。鸡蛋煎糊了，蛋白变成了焦黑色，蛋黄流出来了，在锅里滋滋地响。灶台上全是蛋壳碎片和酱油渍，地上还有一滩水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林缺问。
林守山头也不回。“煎鸡蛋。路上吃的。”
“你煎的鸡蛋能吃吗？”
“能。糊了也能吃。”
林缺没有阻止他。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爹把煎糊的鸡蛋从锅里铲出来，放在一个饭盒里。饭盒是旧的，不锈钢的，边角磕出了几个凹痕。鸡蛋在饭盒里冒着热气，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
“好了，”林守山说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堂屋，锁上门。林缺把背包甩到肩上，林守山手里拎着那个饭盒，里面装着煎糊的鸡蛋。他们走过院子，走过桃树，走过那扇掉了漆的木门。桃树上还挂着几个晚熟的桃子，红彤彤的，在晨光中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林缺停下来，摘了两个桃子，塞进口袋里。“路上吃，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出村子。天边刚刚发白，东边的山头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。村口的土路上长满了草，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脚。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地响，树上的鸟叫了一声，然后就不叫了。
“缺儿，”林守山说。
“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