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第一次赶尸的时候,紧张吗?”
“紧张。”
“紧张成什么样?”
“手抖。画符的时候抖得跟筛糠似的,第一张定身符画了六遍才成。”
林守山笑了。“我比你强。我第一次赶尸的时候,只抖了四遍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师父在旁边看着。我师父不在。”
林守山的笑停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师父在。他一直都在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,走过田埂,走过小溪,走过那座石板桥。桥下的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。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,影子投在石头上,像几片飘动的叶子。
“爹,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赶尸的时候,赶的是什么尸体?”
“一个老人。自然死亡的,魂火是灰白色的。从沅陵到辰州,一百多公里,走了五天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一路上什么事都没发生。我师父说,赶尸匠最好的运气,就是什么事都不发生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们走过了石板桥,走上了一条更宽的公路。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在晨光中显得很微弱。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。
“缺儿,”林守山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东莞赶那具凶尸的时候,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它诈起。怕我压不住。怕它跑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赶?”
“因为答应了周芳。因为她付了钱。因为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因为我是林氏赶尸的传人。”
林守山没有说话。他走在林缺旁边,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煎糊鸡蛋的饭盒,脚步比以前稳了很多。他的背还是挺不直,但他的头是抬着的。
“你比我强,”林守山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比我强。我第一次赶尸的时候,想的不是‘我是林氏赶尸的传人’。我想的是‘快点结束,好回家睡觉’。”
林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嘴角往上翘,和他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现在呢?”他问。“你现在赶尸的时候想什么?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我想的是——这条路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照在公路上,照在两边的田野上,照在远处的山头上。两个人走在阳光里,影子投在身后的路面上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几乎连在一起。
“爹,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桃子给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桃子,递了一个给他爹。林守山接过桃子,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“甜的,”他说。
“当然是甜的。我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哪个甜哪个酸?”
“看颜色。红的是甜的,青的是酸的。”
“那棵歪脖子树上结的桃子,红的也是酸的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今年不一样了。”
林守山又咬了一口桃子,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桃子很甜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他的夹克上。
“今年不一样了,”他说。
两个人沿着公路往前走。林缺走在前面,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,腰间挂着摄魂铃和赶尸竿。林守山走在后面,手里拎着饭盒,口袋里装着半个没吃完的桃子。他们的脚步声在公路上回响,一前一后,一轻一重,像一段简单的旋律。
公路的尽头是县城。从县城坐车到广东,从广东走到四川。一千五百公里,一个月的时间。路上会遇到什么,他们不知道。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这条路,他们会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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