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频率加快,说明那个‘卡住’的点在松动。不是变好了,是变坏了。划痕在加深,不是磨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到那个点。把它解开。”
“怎么解?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斗叼在嘴里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在桃树下。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。他站在那张网中间,背对着林缺,看了很久的天空。
“缺儿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去吗?”
“去。但要先把情况摸清楚。”
“那就去。到了之后,不要急着动手。先看,先听,先问。阴兵不是凶尸,用符咒压不住。你越压,它越强。你得找到那个让它卡住的点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沿着它们走的路走一遍。白天走。看看路上有什么,路两边有什么,路的尽头有什么。阴兵走的路,一定有意义。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走同一条路。那条路对它们来说很重要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手机,给张问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
“我过来。路费你出。三天后出发。你把明月峡的情况摸清楚,包括阴兵出现的具体时间、路线、数量,还有当地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形或者建筑。我到了之后要用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林缺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他爹旁边。两个人站在桃树下,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摇晃,像一个没有叶子的屋顶。
“爹,你去吗?”
林守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掌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卷起来,飘散了。
“去,”他说。“但我不进峡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灵力不够。阴兵过境的地方阴气太重,我进去会拖累你。我在镇上等你。你把情况摸清楚了,需要帮忙的时候叫我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爹说得对。三个月的时间,林守山的灵力恢复了一些,但也只是从“几乎没有”恢复到了“勉强能画一张最简单的定身符”的程度。阴兵过境的阴气浓度,不是他能承受的。
“好。你在镇上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林守山转过身,走回堂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缺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月峡那个地方,我听说过。”
林缺愣了一下。“你听说过?”
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民国的时候,川北有一支部队,在明月峡被伏击了。三百多人,全军覆没。尸体就扔在峡谷里,没人收。后来路过的赶尸匠把那些尸体收了,但据说——魂没收全。”
“魂没收全?”
“三百多个人死在同一个地方,怨气太重了。有些魂魄不愿意走,留在了峡谷里。那个赶尸匠用镇魂符压住了它们,但压不散。后来时间长了,那些魂魄和地脉融在了一起,变成了——时间的影子。”
林缺站在桃树下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门框里的那个人,背微微佝偻着,头发花白,手里拿着一只凉了的烟斗。他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,见过林缺没有见过的东西,知道林缺不知道的事情。
“爹,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阴兵吗?”
林守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了一个字:
“见过。”
林缺等着他继续说。但林守山没有继续说。他走进了堂屋,坐在长椅上,把烟斗放在茶几上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的皱纹里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累了的老头子。
但林缺知道他见过什么。他见过辰州古墓里的尸王,见过棺材下面的裂缝,见过十二代人的魂魄在黑暗中发光。他见过的东西,比这世上几乎所有活人都多。
他见过阴兵。
在某个林缺不知道的时间,某个林缺不知道的地方,他见过一队灰色的影子在黑暗中走过。他没有告诉林缺,就像他没有告诉林缺第三条禁忌的内容,没有告诉林缺古墓里的真相。他想保护他。他想让那些东西离他远一点。
但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看就不存在。
林缺走进堂屋,坐在他爹旁边。两个人靠着墙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院子里的桃树在风中摇晃,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
“爹,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些阴兵在重复走同一条路,找同一个东西。它们在找什么?”
林守山没有睁开眼睛。他靠在墙上,呼吸平稳,像是在打盹。但林缺知道他醒着。
“也许是回家的路,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梦话。“三百多个人死在外面,没人收尸。也许它们的魂魄一直在找回家的路。找了快一百年了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和他爹并排坐着,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没天空。远处有狗在叫,叫了几声就不叫了。风停了。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但林缺知道,在八百公里外的明月峡,有一队灰色的影子正在黑暗中行走。穿着旧式军装,扛着枪,排着队,从峡谷的一头走到另一头。它们走了快一百年了。它们还会继续走下去,直到有人找到那条路,带它们回家。
三天后,出发。
这一次,目的地是四川广元。八百公里。没有尸体,没有符咒,没有铃铛。只有两个人,两个背包,一口小锅,和一块歪歪扭扭刻着“林氏”二字的桃木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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